太阳毒辣,像是把人放在火上烤。
麟席身上套着冬季穿的大衣,他煞有其事地立在李家大门口,也不敲门,表情有些古怪。
时间没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开进院子在他身后停下,从里面陆陆续续下来几个人。
“之前让你受委屈了,不过没关系,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
麟席闻言转头,看见李青昧正温声安抚身旁垂着脑袋的少年。林父和林母不知为何也在那里,林母的脸比麟席记忆中要憔悴了许多,很奇怪,他明明记得出国后林母的身体状况一直在好转的。
就连林父也满头白发,和他上次见着的模样大相径庭。
“爸,妈。”
麟席压下心头的怪异,轻声喊了句。
没人回应他。三人仿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最中间那位少年身上,即使少年从未抬起过头,还是乐此不疲地围着他打转。麟席有些恼,他上前,刚想要看看这少年究竟什么来头,心有灵犀地,少年正好也抬眼望向他。
麟席没想过能亲眼看见另一个自己。
说是和自己一样,那也有些不对。因为即使长着一模一样的脸,少年身上所带的愚蠢气质却和现在的麟席完全对不上号。
少年似乎才是第一次到李家,身上的行头算不上什么牌子,但干净又清爽,很明显就能看出家里人对他的宠爱。
麟席也不知怎么,无缘无故瞪了对方一眼。
好在‘麟席’似乎并不能看见他,只是透过麟席看他身后的李家大门。四人在门口没聊两句就进了屋,麟席没搞清楚状况,不知何处可去,也就跟着一块进去。屋里早就备好了茶,李青昧亲自将水递到‘麟席’手上,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我和爸妈找了这么多年总算是把你找回来了。听说这些年你一直和一个农工住在一块,他没有对你不好吧?”
麟席听他们在讨论麟羽,连忙竖起耳朵。
少年乖巧地从男人手里接过水,语气颇为亲昵,“嗯,我哥他对我挺好的,这么多年都是他一直在照顾我,我很感激他。”
“真要是对你好怎么会带着你住那种地方。”李青昧哼了一声。天知道他去找麟席的时候走过了几个破巷子,他弟本该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都不为过,如今被那种农工养在脏兮兮的穷地方,也就他弟还这么乐观傻兮兮地夸人家。
“话也不能这么说。”旁边的林母咳嗽两声,声音发虚,“那孩子一个人把你弟弟拉扯大也不容易,家里那种条件还将我们小席养得好好的,我们要好好感激人家才是。”
“您身体本来就不好,少说两句吧。”李青昧看着心疼,对麟羽的印象更加差。他母亲病成这样大部分原因是为了麟席,那个农工要是早点有自觉将麟席送回来,他母亲也不至于一拖再拖变成这幅模样,“放心,我已经找人给他钱了,算是感谢这些日子他对小席的照顾。”
“那就好。”李父在旁边点头,“咱家又不是没有钱,不能让人家亏了去。”
几人的对话和当初麟席回家时大差不差,唯一不同的就是当初麟席可是把麟羽一块带进了李家的,这一次李家全家出动去接‘麟席’,想必‘麟席’没这个机会。
这不就意味着他哥还住在当初那个家里吗?
一想到没了自己,麟羽怕不是得高高兴兴甩了累赘谈对象去,麟席没心思再听他们聊天,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找麟羽。
可很奇怪,离开别墅后,世界白茫茫一片。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走,最后都只会回到这栋别墅,就和中了邪在原地打转一样。
“操。”麟席蹲在地上,揉着头发怒骂一声。他看着自己像是某种幽灵一样被困在别墅周围,陷入了深深的无力。
把他锁在这里是什么意思?看不见又摸不着的,难道是要让他亲自看着麟羽是怎么一步一步离开自己,去过他自己的潇洒日子的吗?
麟席突然想起了那个叫徐蕾的女人,嫉妒和焦虑烧得他身体都要起火。
困在屋里的一个星期,不速之客敲响了李家的大门。
‘麟席’早早出门去了,家里只剩下一个李青昧。这个点一般是不会有人来访的,麟席眼皮都没抬,听见李青昧隔着电子屏幕让外头的人离开。
“这位先生,我不认识你。”李青昧面带嘲讽,“你再按我家门铃我就要报警了,还是请你自觉点离开比较好。”
麟席听着,还以为是什么脑袋不清醒的人敢骚扰李家,下一秒听见屏幕那头响起麟羽有些失真的声音:“可是,林先生,我听说您把我弟弟带走了,您不觉得您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麟席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果真在门口见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男人。
麟羽就站在门口,大夏天的他身上就套着件破旧的背心,因为站在外头被烈日晒得出了不少汗。
“哥!”麟席叫着,下意识扑向男人。可他的身体轻飘飘的,轻而易举地穿透面前梗着脖子的男人,直直站定在男人身后。
“那些钱我不需要。”麟羽没见到人,只能呆呆地看着门上的镜头。他的脸有些疲惫,一双眼睛却黑得发亮,有种没法磨灭的亮光,他说,“麟席是我养了十多年的弟弟,他是我从小把他带到大的,于情于理你都需要经过我的同意。我不需要什么钱,我就想要麟席回家。”
“我看你倒还真的有脸提。”李青昧语气冷了下来,交叠双腿,“他是我们李家的血肉,你不过就是养了他那点时间,怎么他就是你们麟家的人了?没这么不讲道理的事吧。你养了他,我们感激你,给你钱已经是体谅你。你若接下来还要闹,还想让麟席和你回去过那点苦日子,你自己觉得你对得起麟席吗?”
“我......”说到家庭简直就是在戳麟羽的痛处。他自然知道自己家里条件一般,可就算比不过李家,扪心自问这么多年吃穿上他也从没有少过麟席的,依旧倔脾气道:“你说这话我不信。除非麟席亲口说他不要我这个哥哥了,不然你没有权利越过我直接把他抢走!”
“哥——”麟席在旁边简直就要看呆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麟羽心中那么重要,心里和吃了蜜一样甜腻腻的。
“你以为麟席是傻子吗?他为什么会选择你?”李青昧还在那头,语气平静,“你既不是他亲生哥哥,有没有我家这么好的条件,你以为没有麟席自己的同意我们是怎么把麟席带回来的?”
李青昧故意顿了顿,给男人思考的时间,“你看我还需要说得再明白点吗?”
麟羽突然没声了。
“不是这样的,他在骗你!”麟席见麟羽表情失落,急忙冲到男人身边,拼命解释道:“他是骗你的,哥,我最喜欢你了,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点东西不要你?哥,他是在骗你!你别听他的!”
可惜无论他情绪怎么激动,麟羽什么也听不见。
“还要在这里站着吗?刚才麟席给我发消息了,说是今晚不会来住,我想你也不用我特地去赶吧?”
麟席此刻真想把李青昧那张嘴狠狠地缝上,他费尽全力地想要握住麟羽的手,可每次只会落空,“哥,你看,我没走,我就在这。哥你看看我,别听他的,看看我好不好?”
麟羽没说话,他扶了扶头上的帽子,一声不吭的离开了李家。
麟席没办法追上去。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跟在‘麟席’身边,妄图能够借机再见麟羽一面。冷静下来之后他才明白麟羽喜欢的不是自己,是那个任性又懦弱的‘麟席’。观察‘麟席’的这段时间他没看出这人身上有一点好,更是想不通为什么当初麟羽能够为了十万块钱把他卖了,对这个白痴‘麟席’却能不要一分钱。
白痴‘麟席’平时并没有什么爱好,最多就是和几个朋友玩在一块。对了,这群朋友还不是别人,正好是楚庄和唐昭懿。
明明在自己的认知里他们三个不打起来都算好的,可是在‘麟席’这里三人玩得倒是挺融洽,或者说唐昭懿和楚庄在有意让着‘麟席’。在这里‘麟席’获得的所有信息全都来源于这三人,‘麟席’也不是没有询问过麟羽的事,可三个人总是绕开话题避之不及,麟席就在旁边冷眼看着,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知道多久,麟席终于第二次见到了麟羽。
那天众人都在场,‘麟席’刚从房间里出来,就见麟羽被人几个保镖拉着,整个膝盖都压在地上。
“这是怎么回事?”‘麟席’看模样还没完全睡醒,见状傻傻的愣在原地。
“小席,你怎么醒了?”李青昧看着他,皱了皱眉,不喜这样的场面被‘麟席’撞见,“这里有点小事需要解决,你听话,再去房间里做一会儿。”
“不,那是我哥。”‘麟席’会这个家后从没有忤逆过李青昧,如今也是脾气上了头,赶忙下楼想把麟羽拉起来,“你们快放手,他是我哥,别这个对他!”
“呵呵,你把他当哥哥?”楚庄见‘麟席’这副模样,从喉咙发出不明的笑意。他扯着麟羽的头发,强迫那双发亮的眼睛看着‘麟席’,“可你知道他把你当什么吗?小席,这个人是个变态,他喜欢你。你对他无条件地亲近,他暗地里指不定想怎么猥亵你呢!”
震惊的不止‘麟席’一个,麟席瞪大了眼睛,浑身止不住的发颤。
什么意思?
麟羽喜欢他?
麟羽喜欢他这个弟弟?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男人身上,麟羽亮晶晶的眸子不加掩饰,他早就该察觉到的,那是一种挡也挡不住的情愫,宛如当初他对麟羽那样。
“麟席,你听我解释。”男人舔了舔嘴唇,脸上只有被戳破心思的不安。
天哪,他和‘麟席’长着一模一样的脸,麟羽会喜欢他,是不是意味着麟羽也有可能会喜欢长相一样的自己?
麟席被自己的假想激得浑身颤抖,有一瞬间兴奋地连头皮都在颤栗。
可下一秒,‘麟席’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他只需要轻轻皱眉,就打破了麟席所有的幻想。
“麟羽,”他说,语气带着恃宠而骄的味道,“我不想听你解释,这么多年和你在一块,我真没想过你原来是这么恶心的人。”
说完这句话,他任性地丢下所有人跑回了房间,可没有任何人责怪他。
“看吧。”李青昧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他轻轻拍了拍男人的脸颊,垂眸道,“他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麟羽又一次被赶了出去。
那是麟席最后一次见到麟羽。
其实还有一次的,麟席有这种直觉,可他等啊等,再也没有见到他哥。
到底错过了什么呢?麟席拼命去想,可越想脑袋就开始作痛。
那仿佛是一个破了洞的窟窿,填不满的伤口涌出黑红的血水......
一阵冷风吹过,麟席揉了揉眼,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鼻尖散不去的药水味令人心安,麟席看着病床上男人安静的睡颜,他揉了揉眉心,像是害怕将男人吵醒一样,他蹑手蹑脚地拿着手机出了房门。
四天前,在楚庄照看麟羽的那一晚,谁也没有想过就因为没关窗的那点小疏忽,足以让麟羽找到机会跳楼。
好在楼层不算高,麟羽虽然断了几根肋骨,但人算是抢救回来了,至今在医院昏迷不醒。
手机还在震动,麟席打开,和其他三个人拉的聊天群还在弹消息,无非就是问麟羽有没有醒过来。
【没呢。】
他打字,想了想后又全部删了。
似乎从三天前,几个人开始频繁地做高度相似的噩梦,在梦里麟羽都是同一个死法,他们像是从四个不同的视角见证了男人的死亡。
或许是那梦太过真实,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自那之后本就只是抱着玩玩心态的几个家伙似乎对麟羽更加上心,而在梦里颇受麟羽青睐的麟席,和几人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其实一个梦而已,能做得了真吗?自然是不能。可几个人一块频繁地做到同一个梦,这想起来着实有些恐怖。
麟席蹲在地上,脑袋放空。他不明白梦里的自己怎么能那么狠心地对待麟羽,却又为麟羽对他不加掩饰的喜欢感到雀跃。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自己没有那么心急,他们还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吗?
麟席想,他本该是和麟羽两情相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