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来人的身份,女记者立刻不放过任何新闻地冲了上去:“明长官,请问你真的同意了这家壁尻店的开业吗?这是否意味着新政府对两性关系的管辖方式将采取与过去以往完全不同的模式?”
明楼并不说话,他身后站出一人,西装笔挺,器宇轩昂,正是向来跟他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堪称新政府最佳代言人的明诚秘书:“抱歉,因为明长官有一些问题需要单独询问王先生,今天的采访到此为止,请回。”
女记者被明诚客客气气又不容拒绝地请了出去,为了接受采访专门单独辟出来的房间只剩下王豫和明楼两个人。明楼走到原本属于女记者的座位前,就站在王豫的对面。
这是自新币制记者会后,王豫跟明楼的第一次见面,却不是记者会后他们的第一次交锋。
这段时间,王豫卧病在床不能出门,明楼也卧病在床停了工作,但他们已经明面暗地里交锋数次。所谓运筹帷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说的大概就是他俩这种情况。
这样的年月,在上海的地界,要整治一个没有实权的资本家,对在众多身份间自主切换游刃有余的明长官而言,很容易。但一轮对抗下来算分,明楼又不禁觉得,太容易了。
让王豫名下的银行将金库的储蓄金全部换成新币,王豫立马服从。
去王豫名下的大型商场日用百货采购囤积物资,最后用新币付款,王豫也全盘接受。
王豫的各个娱乐场所,哪怕是没有发现黄赌毒不良违禁的,一律关停勒令整顿,王豫毫不违抗。
以稽查偷税漏税为由,羁押了王豫大批从国外舶来的进口商品,入了海关总署衙门的口,就没有吐出来的意思,王豫依旧气定神闲,犹如那些都是自己心甘情愿献上去的贡品。
桩桩件件地算下来,简直是对明楼有求必应。
一场比赛,有胜有负,才是旗鼓相当的对抗,只有胜没有负,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在明长官大刀阔斧名为政治改革实为打击报复的攻击下毫无招架之力,犹如一头初生的羔羊般绵软温顺,轻易地被剥皮抽筋敲骨吸髓,这绝非盘踞上海多年,身为上海商界行业标杆的王豫该有的实力。
于是明长官不禁疑惑起来——为什么?
对王豫的行径初初生出的疑惑,迅速被明长官内心炙热的愤怒和憎恶焚为灰烬,只觉得不管王豫为什么如此配合,是负罪使然还是息事宁人,除之而后快就对了。但在其他方面都对明长官十分配合的王豫,在这一点上却犹如捍卫不能动摇的原则,出奇地负隅顽抗。
要钱要物?可以可以,只要你要,只要我有。要命?那就不行了。
王豫将自己的宅子安防成铁桶一块,他就龟缩在这块铁桶里,足不出户,投毒、暗杀、鸿门宴统统拒之门外,别说除之后快,明楼连王豫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摸到。
如果王豫干脆利落地死了,明楼了了心愿,也就抛诸脑后了。偏偏王豫不肯去死,还活蹦乱跳的,时不时暴出一些诸如壁尻店开张的花边新闻,时间久了,明长官就又忍不住深思起来——为什么?
这是王豫久违的露面,龟缩的乌龟终于把头伸了出来,明楼自然不能轻易放过这样好的机会。所以明楼站在王豫面前,一身笔挺的西装,又问了一遍:“王豫,为什么?”
王豫愣了一下,然后耸肩,十分洋派:“明长官最近动作太大,雷厉风行,损了我许多的店铺和生意,我琢磨着不能坐吃山空,得想一些别的赚钱的法子,像这个卖屁股啊,就很不错。”
拙劣的顾左右而言他加指桑骂槐,卖屁股三个字太过粗俗直白,顿时让明长官回忆起并不想回忆的画面。西装革履的明楼浓眉微皱,黑眸含怒,一声喝问,掷地有声:“王豫,你想死?”
“哎呀,我戳中明长官的痛脚了?”王豫坐在轮椅上,摇头,又是那个既惊讶又从容,让人摸不清到底有没有失言的笑容,“可能是最近店铺生意的丢得太多,人就有些糊涂了,明长官多多担待,我就是顺嘴那么一说,没有别的意思。不过别说,明长官生得条顺盘亮,大白的腿往两边一劈叉,啧啧……”
嘭!明楼一贯以手无缚鸡之力的经济学者示人,见过他蕴含爆发力的健美身体,王豫却不敢存了小觑的心思。前一位小瞧明楼的特工,让一片眼镜玻璃划破喉咙,捂住脖子压不住狂飙的鲜血,坟头上的青草都半人高了。跟明楼刚正面,王豫犹如当车的螳臂,甫一接触就连人带轮椅一起摔在了地上。
王豫身上的伤没有好全,这一摔,痛得脑袋都晕了,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尤不知死活,继续道:“其实没了生意也好,得出难得的闲暇,玩玩男人。我不是特指明长官,只是说那些跟明长官一样健硕挺拔的,要是当众剥光了衣服,毛猪一样露出白花花的肥腚,一棍子插进去,那滋味,叫得比窑子里最下贱的……”
明楼一脚踩上王豫的脖子:“闭嘴。”
咽喉受到铮亮的皮鞋挤压,呼吸困难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王豫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胀红了,不断用手推拒着明楼的皮鞋,除了发出诡异的“咔咔”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服我,不杀你。”这样说着,明楼终于稍微松开了鞋掌,居高临下地看着王豫。
“咳咳咳,”新鲜空气冲进喉头的刺痛激得王豫不断咳嗽,他一边呛咳,一边道,“我在上海,大大小小有些名气,明长官杀了我,那些望风的资本家要是知道,连财大气粗又为新币制站过台的王豫都是这个下场,身家远远不如又没有为新政府站过台的他们,会不会害怕?”
“唔!”又一次下压的鞋掌,挤走了还没来得及进入肺叶的空气,而没来得及呼出的二氧化碳被堵在腹腔里,烧成一团憋闷的火。王豫拼命地拍打明楼的脚掌,明长官的长腿却如同磐石般不可转移,喘不上气来,王豫很快就感觉到昏迷的状态,窒息的痛苦甚至让他几近弥留。
“说服我,不杀你。”
鞋掌压下然后放开,对王豫而言,就是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的几经轮回,再度脱离压制,王豫抱着明楼的皮鞋,贪婪的大口呼吸。躺在地上向上仰视的角度,高大的明长官看上去更加挺拔伟岸,不容亵渎:“明长官是斯文人,何必脏了自己的手,沾上我这种渣滓的血?”
鞋掌再一次压了下来,完全无视推拒的手臂的阻力,狠狠地碾住咽喉。在绝对的武力面前,王豫犹如一条狼狈的丧家犬,拼命反抗都是徒劳,无法阻止呼吸被剥夺,甚至无法阻止颈骨被碾碎。
在即将被踩断颈骨的最后一瞬间,咽喉上的千斤重压终于撤去,冲进嗡嗡作响的耳朵的明楼的声音,犹如天籁:“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服我不杀你。”
“咳,咳咳咳咳。”王豫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和鼻涕齐飞,几乎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咳咳咳咳。”
“咳咳咳咳。”
王豫伤得不轻,咳得很狼狈,明楼忽然一皱眉:“不用拖时间了,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的。”
王豫一愣,脑海里划过唐东的脸,的确,以唐东的反应,这次未免也太慢了一点:“你对他做了什么?”
明楼并不直接回答,反问:“你觉得我会对他做什么?”
这样的反问瞬间丰富了想象力,所有能够让人体痛不欲生的酷刑都浮现在脑海里,王豫咬牙:“明长官是新政府的长官,是国际知名的经济学者,对一个保镖下手是不是太卑劣了?”
拙劣的激将法,王豫着急了,明楼反倒气定神闲,显出一些他身为明氏家族大公子,汪伪政府财政部经济司首席财经顾问、特务委员会副主任、新政府海关总署督察长,国民党军统上海站情报科上校科长“毒蛇”,中共地下党上海情报组组长“眼镜蛇”的从容来:“你没有资格跟我谈卑劣。”
“明楼,明人不说暗话,你要是觉得我卑劣,就冲着我来,不要牵扯旁人。”
明楼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跟王豫一役里所向披靡,所到之处犹如摧枯拉朽却并不满足的原因。
一场胜利,如果是对手毫不在意拱手送上的胜利,总显得绵软无力。就如同一场报复,如果没有敌人的痛哭流涕追悔莫及,就不够酣畅淋漓。看着王豫挫败的脸,明楼终于找到一点快意:“王先生人精似的人物,说出这样意气用事的话,就不觉得可笑吗?”
一时缄默,两个人互相瞪视,针锋相对,不肯相让。
最后是王豫先开口,他抹去脸上的眼泪鼻涕,笑了,这一笑倒又显出几分气定神闲,只是眼角猩红,就透出几分恶意来:“是挺可笑的,明长官这样自欺欺人。”
明楼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你本该一进来就杀了我,我一个残废,明长官手起刀落花不了一秒钟的时间,哪里容得了我说这么多的话?”王豫微笑着娓娓道来,充满耐性,“明长官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我,不就是因为那个问题,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吗?”
明楼微微睁大眼睛,他城府极深,一贯宠辱不惊,这个表情已经足以说明他的惊讶:“你是说……”
王豫并不接明楼的话茬,只道:“明长官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何必一定要我说出来?”
明楼的心里当然有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很荒谬,也很怪诞,却是反复分析之后觉得最合乎逻辑的答案。抿紧的唇绷成一条直线,许久,明楼才开口,声音已经喑哑:“他是谁?”
王豫依旧并不正面回答,只道:“反正不是我。”
明楼丝毫不恼,他只是点点头,问句,语气却十分笃定:“但是跟你关系匪浅?”
王豫闭着嘴巴,不置一词。
王豫此时的沉默,就是默认,明楼不再说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也需要空间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明楼忽然转头,抬腿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王豫连忙撑起上半身:“唐东在哪里?”
明楼脚步一顿,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然后很快再度抬步。
明楼穿过门框的瞬间,一个身影跟他擦身而过,正是唐东。看上去毫发无损的唐东快速冲到跟前,扶起了王豫,满脸焦急溢于言表:“先生,你没事吧?”
让唐东将轮椅扶起来,再借着唐东的手坐上轮椅,明家兄弟已经走得连背影都看不见了。王豫轻轻地吁出一口气,他的表情恢复了真的气定神闲,不复记恨店铺生意被毁的尖酸促狭,也不复挫败恼怒的讽刺恶意,那是唐东熟悉的波澜不惊到情绪匮乏的平和。
“没事,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苦肉计罢了。明楼只是一时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先生?”
“反应过来又如何?真相,就是真相,何况是耗费心力多方求证最终得到确认的真相,总是比别人巴巴地双手奉上的,要显得珍贵得多,也可信得多。”
身体力行的导师教室,导师做错了三点。
第一点,高估系统的能力。导师错误的以为系统对于NPC有绝对的屏蔽能力,跟真正的王豫一起,同时出现在明楼的面前,甚至在王豫是个连三条腿都瘸了的瘸子的情况下,亲身上阵,鸡奸明楼。
第二点,低估明楼的智商。两个王豫、王豫突然康复力大无穷以及明明是公开性虐其他人却没有看见的BUG,导师居然认为有了系统的屏蔽能力,明楼就会全盘接收,毫不怀疑。
是的,只有明楼自己知道自己遭受了性虐,连跟明楼最亲近的明诚都要打上王家宅子,从王豫的嘴里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于其他人而言,当晚的宴会,就只是一场跟其他宴会并没有不同的政治宴会罢了。
最后一点,低估王豫的智商。王豫的识时务让导师产生了软弱可欺的错觉,却忘了厚积薄发,聪明人都不让人看出自己聪明,咬人的狗通常都是不叫的。
综上三点,导师将为他的愚蠢付出沉重的代价。
“唐东,准备一下,明长官下次来,就是盟友了,”王豫摸着脖子咳嗽数声,“顺便,帮我叫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