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以为会发生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例如皇昂流以为会听到的星史郎的话,例如蛮吉以为可以打败魁拔的未来。
例如王豫以为能从唐东口中听到的过往,例如王豫以为有唐东陪伴的永远。
王豫推着自己的轮椅慢慢地走下台阶,才因为《地君册》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庭院本就一片狼藉,激战过后,青石地面上洒满了草皮泥土,间或还有残缺的人体组织,更是满目疮痍。
王豫的轮椅避开了一截手臂,却被一根枯枝绊了一下。
禾绿要来扶,王豫摆手,挥退了,她也受了伤,碧色的衣袖透出鲜艳的血红。
王豫终于走下了台阶,走到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面前。男人匍匐着,璀璨到耀眼的黄发耷拉下来,再没了两日前仿佛顶着一圈佛光似的精神抖擞。王豫看着,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
男人,也就是赵嗣,闻言抬头,看着王豫,目露凶光。
西装笔挺的明家二公子,明诚见此,踩在赵嗣尾椎的鞋掌一用力。
赵嗣吃痛,表情顿时收敛了,眼神依旧是猩红的:“都是玩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既然是红名,早就杀了人,我要杀你,又有什么好为什么的?”
王豫点头,继续问,语调平常,没有半点抑扬顿挫:“为什么选这个时候?”
赵嗣笑了,他浑身是伤满脸血污,却居然笑了,还甚是得意:“这不是我选的这个时候,是我创造的。”
对于赵嗣接下来要说的话,王豫就生出一些隐约的预感来:“说下去。”
“我在商店里兑换到一台超级计算机,这台超级电脑可以读取后台数据,虽然它不能将这些数据直接展示给我,但是它会基于数据计算出最有利于我的行动模式。就是超级电脑算出来,在两天前告诉你保镖忠诚值和导师长相的事情,会导致你的安保出现漏洞,能够创造出杀掉你最好的时机。”
王豫想了想:“你能够驯服润玉,也是超级电脑的缘故?”
赵嗣面上的表情更加得意了:“你想知道吗?想知道就立刻让明诚放开我!”
王豫却又摇头,他懒靠着椅背,言辞随意得没有半点抑扬顿挫:“阿诚,杀了他吧。”
喜欢自称下人的明家二少爷,在COS冷血杀手这方面还是得心应手的。他没有说话,只一撩风衣,露出藏在劲瘦腰间的手枪,指节修长的手指握住枪把,就有凌厉的煞气从英武的眉目间放肆地透出来。
“你是不会杀我的!”赵嗣厉声断喝,他虽然趴在地上,气势却丝毫不弱,看向王豫的表情甚至带着嘲讽,“你要是想杀我,早就杀我了,你既然方才没有杀我,又何必惺惺作态吓唬人?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超级电脑的事?不想知道我是怎么驯服润玉的?不想知道保镖忠诚值和导师长相的真假?”
王豫提了一点精神,顺势问下去:“那保镖忠诚值和导师长相的事情,是真的吗?”
赵嗣却又把话题转了回去:“快让明诚放开我!”
王豫伸手,明楼正站在王豫身侧,王豫坐着,一伸手就摸到了明长官藏在腰间的手枪。
砰——!
为了维持住经济学者的人设,明长官的枪比明诚的枪更加小巧,更加隐蔽,但在杀人功能上绝不含糊。
王豫握着这把保养良好的杀人利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赵嗣的眉心,一扣扳机。
是明长官眼明手快地一推,子弹才擦着赵嗣的耳廓射进了青石地板。
明长官皱着眉,伸手取回枪,眼神略略忧虑,语气却十分宽容:“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这样死了未免太过便宜他,你想知道‘超级电脑’,想知道保镖忠诚值和导师长相,交给我,你统统都能知道。”
王豫紧紧地握着枪把,握到指节泛白,不肯松开。他咬着牙,太过用力,满嘴里铁锈腥甜,许久,才从牙关里逼出四个字来:“他必须死。”
明长官的语调依旧是从容不迫,大气凛然的,如同宽慰一个执拗的孩子:“我知道,他做了这样的事情,必须得死,但不是这个时候,我向你保证,他会死,而且在死前会活得比死还难受。”
王豫的手指终于松开,枪就落进了明长官的手里。
明楼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一摆手,明诚就跟拎一只鸡仔一样把被吓得尿湿了裤子的赵嗣拎走了。
王豫望着明诚拎着赵嗣离开的背影,双眼放空,有一瞬间的迷茫。
王豫似乎又看见赵嗣跨过一片狼藉的青石板,跨过满目疮痍的庭院,每一步,都伴随着流血和哀嚎。
王豫看见赵嗣走进了宅子,走向自己,靴子吸饱了鲜血,一路留下鲜红的脚印。
终于站在王豫的面前,赵嗣肆无忌惮地笑,桀骜不驯的金发映着阳光,更是说不出的得意。
赵嗣是该得意的,他拥有真龙战力的润玉。
真神润玉对上凡人之躯还瘸了三条腿的王豫,这样的对峙,毫无悬念。
王豫本来是要死的,哪怕受伤的禾绿还没有放弃抵抗,哪怕润玉面对赵嗣格杀的命令有一瞬间的迟疑,王豫还是要死的,神和人的差距,绝非小小负隅顽抗和恻隐不忍能够左右。
这一刻,赵嗣已经将胜利握在了手里,王豫的生死只是他一念之间。
但王豫终于没有死,因为唐东替他死了。
两天一夜的酷刑之后,本来高大魁梧的全能保镖“瘦”了一圈,浑身是半干的血痂,割裂的肌肉露出白骨和筋腱,苍白虚弱得完全看不出唐东的样子,但他的确是唐东没错。
因为他干脆利落就为王豫去死了,没有丝毫迟疑。
“原来我的劫应在这里啊……”
唐东叹了一口气,并不过于的悲伤,更多的是一种释然,经久的谜题终于得到解答的释然。
然后,唐东就炸开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的肉身在灭日冰棱中一触即溃,鲜血、肌肉、骨骼瞬间炸成了一朵血色的花,抛洒在地面上,然后,一个半透明的唐东出现在半空中。
是的,半透明的,王豫甚至能够透过唐东的身体,看见他身后翻倒的桌椅和绿植。
唐东迎了上去,对着手持玄冰剑的润玉,挺身悍然迎了上去。
血肉之躯不能对抗真神,但另一位真神可以。
几乎所有的影视作品在描写神明之战的时候都会加上酷炫至极的特效,有疾风,有流光,有暴烈的火焰和凄清的冰霜,但没有,唐东对上润玉的一瞬间,什么都没有。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唐东消失了,在跟凌空的润玉对上的一瞬间。
唐东的肉身本就被禁术绞成了一捧污血,此时元神亦在跟润玉的对撞中寸寸龟裂。
风一吹,就消散了,了无痕迹。
没有了真神压制,凡人的热兵器终于有了作用,禾绿护着王豫,撑到了明楼和明诚赶来。
明家兄弟这样凡人武力值顶端的人设,对付起没了真神加持的赵嗣自然是够用的。
最后明诚踩着赵嗣的脊背,如同踩住一只匍匐的王八。
但这依旧不能改变既定的事实,唐东死了。
王豫满心里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并不仅仅因为已经到手的答案再度变成悬而未决的谜题。
“他必须死。”王豫疲惫地靠着椅背,又说了一遍。
明楼点头,言及生死,知名经济学者依旧是自有腔调风度的:“我明白。”
禾绿过来推王豫,这一次,王豫没有拒绝。
是夜,王豫又做了那个梦。
王豫梦见了素服簪花的女子,静静地站在三代五将的匾额下。
不过这一次,他只是个看客。
镜子拉得远了,越发显得脊背挺直的女子,温婉大气荣耀风骨俱全,却又孤清又寂寞。
眼前忽然黑了,黑幕般的视线,映出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王豫很熟悉这样的方式,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当他坐在电影院里,在爆米花的甜香里,曾不止一次看见大银幕用这种方式打出片名——《无问西东》。
立德立言,无问西东。
有人在说话,王豫想了一会儿,才豁然想起来,这是他自己的声音:“……黄粱一梦,那是道家的说法……佛修四大皆空,众生平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部电影不错,颇得了几分佛性精髓……”
“是……”有声音,平和恭顺,自身后传来。
王豫循声回头,看见一名做僧人打扮的男子,或是五官柔和,显得稚气一些,但那张脸,眉毛浓黑,五官端正,几近刻板,赫然是……唐东。
这少年僧人打扮的唐东或是也颇得了几分佛性精髓,一双黑沉的双眸,证道的老僧般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王豫就在那黑漆漆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亦是僧人打扮,却歪着头,说不出的仙风道骨,自在风流。
唐东望着他,说出一个词汇,那词汇熟悉又陌生,轻飘飘的,直撞进了王豫的心里:“……师尊。”
短短的两个字,却如昆山凤鸣,如玉节击碎。
王豫一下子醒了,沉梦惊醒。
王豫醒了便睡不着了,兀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这一夜,同样没有入睡的还有明长官。
明楼坐在窗前,入了夜,依旧是西装笔挺。沙发略矮,更让这位新政府长官交叠的长腿长得无处安放。他望着窗外,有些出神,听见动静也没有回头:“审得怎么样?”
刚刚从地下室里出来的明家二少爷也是西装笔挺,表情匮乏,却连垂坠的裤脚袖口都浸着血腥气:“我们知道的,比他知道的还多,统共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明楼点着头,却道:“赵嗣虽然大世界开启的次数不多,但他能降服真龙之身的润玉,能获得商店随机开放的特殊商品‘超级电脑’,难保会不会还有别的机缘。”
“是,”明诚恭敬地颔首,一转头,自如切换了明家二少爷的身份,“你在想什么,大哥?”
“我在想,如果媳妇和老妈一起掉水里,救谁。”
明楼的表情很严肃,明诚大约做梦也没能够想到,知名经济学者就用这样思索霍奇猜想和黎曼假设的严肃表情,思考着这样接地气的家庭伦理难题,一时缄默了。
缄默许久,明诚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那你想出来了吗?”
明楼点头:“想出来了。”
明诚愿闻其详:“所以结果是?”
明长官说起家庭伦理的世界难题,也是自有腔调风度的:“如果都活着,孰轻孰重,难以抉择。但如果其中一个死了,死了的,自然就没有活着那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