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做成集阴之地,大白天都能瞧见若有实质的鬼气,阴恻恻的,萦绕不去。
日子一久,附近人家纷纷搬离,义城便成了一座空城。
其间有许多名门弟子前来夜猎,却不得其门而入,别说进入义庄,连结界都无法打开。好在义庄虽然鬼气森森,却也没有伤人,名门弟子夜猎不成,也就放弃了。
时光荏苒,一晃,便是八年过去。
笼罩着义城的阴气更加浓重了,人迹罕至,鸟兽绝迹。
直到一行名门弟子,被拿着竹竿的麻衣女鬼,引进了这时不时要漫起毒雾的空城。
“哒哒,哒哒”,熟悉的竹竿声,让王豫从地里抬头:“阿箐回来了,今晚吃韭菜炒蛋好不好?”
王豫握着一把韭菜回头,看清身后的情形,笑容不由得一顿:“你们是谁?”
话音未落,一名眉间点朱的少年公子越众而出,年纪不大,犹带稚气,却下巴一昂,就把骄纵写得满脸都是:“我们才要问你是谁,故意引我们来此,到底是何居心?!”
闻言,王豫的目光落在旁边拿竹竿的麻衣少女身上,表情了然之余就染上了无奈:“阿箐,我跟你说过,集阴之地损人生气,不可以把活人带进来。”
麻衣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熟练地一提腿。
姑苏蓝氏和兰陵金氏年轻弟子们结伴外出夜猎,却被一名麻衣女鬼驱进了多年没有人迹的阴地。
这些年轻的弟子耳闻过这处阴地的威名,是许多成年的前辈都奈何不得的险境。
“哒哒,哒哒”,竹竿敲击的声音,似是驱赶,又似是催促,如影随形。胆小的弟子当场就吓哭了,剩下没哭的,看着森森鬼雾,和鬼雾里时隐时现的白色衣袂,也是两股战战,膝盖发软。
阴地越是深入,越是鬼雾森森,
鬼雾深处,忽然出现一所矗立的房屋。
还未走近,便看见门楣上高挂的匾额——义庄。义庄的四周,萦绕着更多的鬼气,鬼气几乎凝成实质,黑洞洞的,极目望去亦无法穿透,择人而噬的怪兽般等着这些名门弟子。
呼——冷风吹过,那胆小的弟子哭得更大声了:“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哭什么哭,难听死了,”金凌训斥着那弟子,“我们这么多人,还怕一个女鬼不成?”
“哐当!”女鬼白袖一挥,义庄巨大的木门顿时向两侧打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庭院。
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看见黑洞洞的庭院,金凌也脚软了。
“哒哒,哒哒”,竹竿声再度响起,催命一般。
金凌也想走了,想回家。但他自觉不能堕了金氏的威名,握着剑柄,咽了一口唾沫,有点后悔没把那叫仙子的灵犬带来,既然仙子没来,只能自己上了。这样想着,金凌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的年轻弟子们便簇拥着金凌,一点点地往前挪。
终于跨过满是落叶尘埃的台阶,跨过匾额歪斜门楣腐朽的门槛,视线陡然一清。
能够看清楚义庄里的情形,竟没有想象中阴森。青砖沉稳,瓦楞整齐,庭院宽阔,厅堂方正,全然是一处殷实农户的样子,院前的空地还开出了田地,出芽的小菜苗上甚至还挂着晶莹的露水。
一名黑衣的男子背对着他们,蹲在菜地前,挨个薅菜苗,薅过的菜苗俱少掉了尖端鲜嫩的一截。
看样子,竟然是在……摘菜。
怎么会有人?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肯定不是普通人。金凌又是疑惑,又是心惊,甚至产生了更加可怕的揣测——这个黑衣男人,可能比那女鬼还要可怖,根本就是这阴地的大魔头。
“哒哒,哒哒”,女鬼的催命竹篙再次响起。
黑衣男子显然也听到了竹篙声,因为他动了,他站起来转过身来。
有那么一瞬间,金凌握着剑柄的手收得更紧了。握着本命法器,金凌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哪怕这个男人转过来满脸是血,没有鼻子,眼珠子掉出来,或者干脆只有半张脸,他都不会惊讶。
但当男人真的转过身来,五官容貌落进眼里,金凌觉得自己的心理建设做得还不够。
男人有一张可爱的面孔,柳眉,杏眼,笑时露出一对虎牙,可爱之余,甚至有些稚气,即使是同为男人的金凌也不得不承认,竟是生平少见的英俊讨喜。
男人看见金凌等人,似乎有些惊讶,面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旧是英俊讨喜的面容:“你们是谁?”
“我们才要问你是谁,故意引我们来此,到底是何居心?!”金凌能够这样大声诘问,除了本身勇气可嘉,男人讨喜的脸毫无震慑力,也是原因之一。
明明生得一张娃娃脸,男人的眼神却极为老成,在听过自己诘问之后,看向女鬼的眼神更满是长者的无奈宠溺——“集阴之地,不可以把活人带进来。”
简短的一句话,金凌从中得出了两个重要的信息。一,这里是集阴之地,二,男人并不赞成把他们引来。男人对女鬼的说话的语气,更是让金凌以为他们马上就能够顺利地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
因为这样的语气金凌太熟悉了,这是说教的语气。
什么是说教的语气?说教的语气就是当金凌做错事的时候,舅舅江澄对他说话的语气。
哦,没事提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总而言之,金凌以为他们马上就能离开了。
没想到,那女鬼只是一抬腿,一抬腿,没用的娃娃脸一秒破功,立马反水。
即便还摆着长者的派头,却也不能掩盖墙头草狗腿子的本质:“几位公子既然来了,不妨在舍下多住些时日。粗茶淡饭,不比名门世家精细,只胜在都是自己栽培,还请公子们不要嫌弃。”
虽然对素不相识的人寄予厚望是不应该的,但金凌还是被男人没用的程度惊呆了。
少年修士们对可能的隐藏大魔头的敬畏之情,在这一刻彻底破碎,投来的目光满是对胆小鬼的非难。
男人显然也收到了非难的目光,叹上一口气,忍辱负重,语重心长:“实不相瞒,我在家中的地位……哎,不提也罢。”
一名小公子真诚点头,表情又是同情又是理解:“看得出来,前辈十分地没有家庭地位了。”
男人也跟着点头,问得谦逊有礼:“请问,小公子可是姑苏蓝氏的思追。”
“正是蓝思追,”小公子一愣,端端正正地持剑行礼。末了一抬头,满眼好奇,“前辈如何得知?”
男人,也就是王豫。听见蓝思追的问话,王豫高深莫测,笑而不语。有了系统给的熟知剧情的金手指加持,他能不知道噎人还噎得这么真诚有礼,整个魔道祖师只蓝思追一家?
金凌蓝思追一行,就这样在义庄住下。每天韭菜宴吃得气血翻涌,却就是不被允许离开。
直到获得莫玄羽献舍的夷陵老祖,跟着寻了他十六年的蓝二,一道踏进了这片阴地。
毒雾中,蓝湛追着鬼面人而去,魏无羡独自来到义庄前。
王豫亲自打开了木扉:“魏前辈,好久不见。”
如同王豫一口叫破了魏无羡的身份一样,魏无羡也一眼就认出了王豫:“薛洋!”
王豫想了想,声调平平的,没有半点抑扬顿挫:“有许多的世家公子在我这里做客,魏前辈要不要一起?”
薛洋的名声实在不好,不怪魏无羡一听就神色大变:“你抓了这些小辈,想做什么?”
王豫笑了,他有一张俊朗讨喜的面孔,笑的时候,还透着稚气:“久闻魏前辈夷陵老祖之名,起死回生这件事,旁人做不到,如果是魏前辈的话,或许可以。”
魏无羡的神色变得更加戒备:“外面的傀儡,果然都是你炼制的。”
王豫连忙摇头,耐心解释:“我想跟魏前辈讨论的,是让人真真地活过来,而不是行走的尸体。”
“你这种绑架小辈威胁他人的小人,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可能是眼看气氛越来越僵,害怕两个人一言不合就要干架,姑苏蓝氏的小公子连忙跑出来,表情真诚,言辞恳切:“莫前辈,薛前辈除了逼我们吃韭菜,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韭菜?王豫扶额失笑:“思追啊,现在可不是给我发好人卡的时候。”
金凌一看王豫满脸看阿箐时如出一辙的无奈宠溺,就忍不住吐槽:“这没用的墙头草又开始装老成了!”
蓝景仪也在旁边点头:“难得啊难得,这次我竟跟大小姐想到一块去了。”
魏无羡满面愕然,王豫也不遑多让。
深觉不能再让这些没眼色的小辈继续破坏自己已经分崩离析的反派形象,王豫一伸手,降灾入掌。降灾虽然不是王豫的法器,但对付起没有金丹修为稀薄的魏无羡也足够了,要出手,王豫还没忘记给魏无暇打预防针:“魏前辈,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跟我讨论起死回生而已。”
降灾出鞘,魏无羡也抽出了长笛。
缀着红色穗子的黑色长笛,名曰陈情,是比起魏无羡最初的宝剑随便更加厉害的法宝。
陈情拥有操纵傀儡的能力,是魏无羡能够称为夷陵老祖的重要原因之一,王豫不敢大意。
屈肘,沉腕,破空!
降灾出手,接住它,却不是陈情,不是随便,也不是避尘,而是霜华。
锵——
顺着那柄身刻霜华的长剑往上,果然看见了白衣的盲眼修士。
这盲眼的修士,八年未见,依旧是朗朗如明月,皎皎世无双,全然一副凛凛不可侵仙门正道模样。
王豫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听见自己叫出了对方的名字:“晓星尘。”
短兵相接,剑芒激荡,两人同时分开。
王豫握着降灾的手指微微一紧,心下一叹,终于喊出了那个藏在唇齿间嗫嚅的名字:“晓星尘。”
晓星尘也面向着王豫,他看不见,雪白的布条只露出双眸闭合的轮廓,薄唇微启:“薛洋,为何骗我?”
晓星尘的声音,如同本人一般冷冽。
这是时隔八年的再见,时光没能在修士身上留下丝毫的岁月痕迹。白衣仗剑的盲眼修士,剪雪为神,裁冰为骨,依旧是八年前皎皎世无双,凛凛不可侵的晓星尘。
王豫却已经从王豫,变成了薛洋。
此时,王豫站在阶上,晓星尘站在阶下。
只要退一步,王豫就能退进金色的佛门法阵里。义庄的门扉一合,漫说是再过一个八年,便是十八年,八十年,要避世不见,王豫也能够做到。
王豫想了想,却没退,反倒往前走了一步:“晓星尘,八年未见,不如你瞧瞧我于剑道可有精进?”
话音未落,王豫提剑再起,剑锋亮出雪花白光,直冲晓星尘而去。
佛门常用钝器,如金刚降魔杵,如金刚镇魂铃,如法螺金钵曼茶罗。
剑却是出鞘见血的利刃,有悖佛法,所以虽然八年过去,王豫的剑道也没能好上一星半点。
也所以,剑指晓星尘不过是佯攻,抓向魏无羡才是实招。
魏无羡慢了半拍才发现,却已经来不及避,眼看就要被王豫暗含法印的五指抓个正着。
嗡——一声嗡鸣,清越至极。
这一次,依旧不是陈情,却是避尘。
蓝湛的避尘,没负了蓝氏双璧少年名士的盛名。追丢了鬼面人的蓝忘机匆忙赶回,正看见王豫袭击魏无羡,来不及近身,电石火光的刹那,避尘脱手,硬抗了王豫含在手里的法印。
剑刃撞上法印的瞬间,激荡的声波如远钟般荡开,还带着洗涤心神的梵音。
避尘回手,蓝忘机借势旋身,一贯表情匮乏的脸也显出意外的神色:“佛修!”
魏无羡站在蓝忘机身后,潇洒地持着长笛,丝毫没有险些被抓的惊惶,微弯的嘴角勾出戏谑的弧度:“你就习惯这样一边说话,一边偷袭别人吗,真是个小混混。”
王豫不以为耻,还用那张娃娃脸摆出长者的派头,语重心长:“我就是个小混混,诸位却不同。诸位俱是成名日久的前辈,三个打我一人,即便胜了,也胜之不武吧?”
蓝二在场便娇弱无力的魏无羡,自然不会当这个出头鸟。
魏无羡攥着蓝忘机的广袖一拽,芝兰玉树的蓝二也是一顿。
便显出白衣负剑的盲眼修士挺拔的身形来:“我跟你打。”
王豫一梗脖子,表情从容,丝毫不怂:“晓星尘,阿箐的账,我还没有跟你算呢!”
师承抱山散人,年纪轻轻便闯出清风明月名头的青年修士,提着相辅相成的佩剑霜华,矜持地一颔首,便显出高雅高洁之姿来:“好,我们现在细算。”
王豫又怂了,小声嘟囔,颇为委屈:“我就是想找魏前辈讨论一下阴虎符的用法,没别的意思。”
薛洋生了一张英俊讨喜的脸,唇瓣微掀的时候露出一对虎牙,看上去更加稚气未脱。此时说话,眉目低敛,长睫低垂,语调委屈,低声喃喃,更是孩子般无辜。
金凌在旁边一撇嘴:“这没用的墙头草戏瘾又犯了!”
下一秒,金凌嘴巴张开,要不是蓝景仪施以了援手,恐怕要当场用下巴去找一找地板的软硬。
金色法印,自阶前的地板凭空出现。
六道法印,首尾衔接,阵纹相连,法轮交叠,俱都迸发出金色的光芒来。
金凌见过这样的法阵,每当他们想要离开义庄,大门前就会现出这样的法阵将他们挡回来。
但与仅仅是阻挡他们离开的温和法阵不同,此时自蓝忘机、魏无羡和晓星尘脚下出现的更加繁复,更加华丽,更加气势滂沱,更加威压汹涌,显然是攻击类的法阵。
法轮转动,如岑寂万年的机关缓慢开启,又如新鲜锻铸的器具迅速咬合。
极快又极慢,极静入极动不过一瞬,交错的金光刹时困住蓝忘机、魏无羡和晓星尘。
梵音响起,法阵不仅困住了晓星尘三人,便连自带的金光也一并困在了里面。
金光在法阵中无处流泻,四下冲撞,越来越耀眼,越来越灿烂。
砰——金光在耀眼灿烂到极致时候轰然炸开,积年的熔岩般豁然冲出,直上九霄。
金色光束来得极快,去得也极快,自出现到消失,细细算来,不过三个弹指。
但金光过后,含光君蓝忘机、夷陵老祖魏无羡和清风明月晓星尘俱都委顿在地。
金凌收回下巴,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满面的难以置信:“这墙头草居然这样厉害?!”
王豫浑身抖擞,得了志的小人般一步三摇地走到魏无羡等人面前,还是那句,一字不差:“我就是想找魏前辈讨论一下阴虎符的用法,没别的意思……”
王豫脚步豁然顿住,脸上的笑也僵了。
王豫僵硬地后退一步,再后退一步。
最后,王豫干脆拔腿就跑,边跑还边喊:“别踹,叫你别踹,再踹我翻脸了啊!诶,我请他们进去,用请的,行了吧,小祖宗?”
蓝思追望着被麻衣女鬼追得满院子打转的王豫,恍然大悟的表情十分真诚:“薛前辈果然帅不过一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