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气很晴朗,入了夜,越发是万里无云的晴朗。没有风,但是萦绕在山巅的灵雾都被驱散了,视线可以望出去很远,于是唐东自到九玄门以来,第一次清楚地看见天空中月亮和星星。
四周很安静,没有人声。
唐东站在廊下,静静地望着月光和星辉交相辉映的天空。
起风是一瞬间的事情。
唐东反应过来的时候,强劲的风已经呼啸着灌得满室满楼,吹得没落锁的长窗和木扉哐哐作响。
不仅是长窗和木扉,树枝和草茎被折断的声音,和之前莫名消失的鸟叫和虫鸣一起大作起来。
风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了云,浮云在山巅的天空被劲风翻搅成涡旋的形状,将整个天空分割成奇诡华丽的图腾,连月色都遮住了。浮云旋转着,越转越快,渐渐从中央的部分伸出灰色的尖端。
灰云的尖端高速旋转着,犹如巨大恢弘的神迹,垂向地面。
云尖越是接近地面,四周的风变得更强。风劲裹挟着巨大的威压,铺天盖地,飞沙走石,唐东一动都不能动,怕自己一动就忍不住想要跪拜,想要俯首。
正在屋里修炼的弟子们都被惊醒了,唐东可以听见他们惊慌地交谈。
天生异象,其他山峰的道友也发现了,一片嘈杂喧哗之后,空中渐浮现出探查情况的飞剑。
但所有的喧哗在狂作的疾风面前都不值一提,疾风以一种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的气势,裹挟着神迹般宏伟的灰云垂落地面,顺带掀翻无数贸然接近探查的低阶飞行法器。
唐东艰难地转头,看清楚了灰云尖端直指的方向,王豫的房间。
而这时,灰云尖端也终于落在了它一直极力靠近的地方,王豫的房间——
本来以为会碰撞出浩大的声势,声震四野,没有,什么都没有。
在云地相接的瞬间,仿佛什么有更为强大的存在,一次吞下冲击碰撞着亟待爆发的所有能量。
于是风和云都消失了,四周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连鸟叫和虫鸣都沉默的寂静。一切悄无声息,天空高阔,云淡风轻,仿佛之前声势浩荡的天生异象只是一场幻觉。
唐东能动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下子转身冲进了王豫的房间。浓重的血腥味,连起居室里都可以闻到。师尊受伤了吗?揣着这样的疑惑,唐东还是克制地止步珠帘外:“师尊,您没事吧?”
“没……”珠帘后刚刚传出一个字,声音就被吐出液体的声音取代。
房间里的血腥味更重了,意识到王豫吐了血,唐东再也忍不住,一把掀开珠帘,看见的画面让他的手指跟声音一齐颤抖起来:“师尊,您这是怎么了?”
王豫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这是唐东从未见过的虚弱的王豫,王豫还穿着蓬莱仙门制式的青色长袍,但前襟上满是黑红色的污血,他歪倒在薄竹篾片编制的矮榻上,是脱力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唐东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王豫的情形,毕竟,那也才过去十年而已。
关于蓬莱仙境,有很多的传说。
这些传说让刚上海岛来的孩子对蓬莱仙门,充满了好奇、憧憬和惧怕的复杂情绪。
那时的唐东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当然,所有跟他一起被检测出慧根,送来蓬莱仙门等待甄选的也都是半大的孩子。但王豫已经是青年的模样,那时王豫就已经是合体境的大能,保持着结丹时英俊的青年模样,跟另外几位近期没有闭关的长老一起,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就坐在掌门的旁边,无声地盯着他们。
唐东看不出表情匮乏的王豫在想什么,只是被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看着,就忍不住紧张起来。
越是紧张,越是觉得那坐在高椅上,坐在掌门旁边的青年,神色冷峻,高不可攀。
“你叫什么名字?”连声音,都是低沉着的平铺直叙,没有过多波澜。
“仙人,仙人你是在叫我吗?”唐东越发地手足无措,连声音都结巴起来。
后来入了门,才知道这句话有多可笑,蓬莱一门佛修,即便真的得证大道,也是成佛,不是成仙。但当时一点也不觉得可笑,他也觉得神情冰冷的王豫犹如仙人一般,巍峨强大,却不可亲近。
此刻,比任何人都更加强大的王豫委顿地歪倒在矮榻上,虚弱得难以置信。
唐东看着看着,就觉得心脏突突地跳起来,是因为着急紧张吗?
“恭喜你,王豫,”一个声音忽然传来,是九玄掌门刘妙子。她夜见天生异象匆忙赶来,却一直被狂风残云拦在山外,此刻风云散去,终于能够靠近王豫的洞府,“成功晋阶渡劫境。”
唐东一愣,疑惑地看向王豫。唐东尚是筑基小辈,以他的修为,是看不出王豫的境界的,他只看见王豫那张一贯不常笑的英俊面孔,嘴角还残留着黑红的血迹,表情并不像太高兴的样子。
但王豫的确接受了刘妙子的恭喜,双眸黑沉敛聚漫天光华:“对,我现在是渡劫期了。”
时间回到突然起风以前。
人人都以为王豫身为合体境的大能,率着一种筑基期的小辈前来九玄门参加鸿蒙初辟辰宿列张全界修真探秘大比,是修为遭遇瓶颈,外出游历寻找突破的契机。
便是九玄门掌门刘妙子,也是这样以为的,所以白日里她精心烹制了一碗佛陀大红袍送到王豫房中。
佛陀大红袍,九玄门中险峰灵植众多,其中名头最响亮的,却就要算这一株茶树。
传闻中,一尊佛陀有菩萨心肠,施金刚手段,杀尽天下恶人,血染袈裟,远远望去犹如大红战袍,最终还天下以安定祥和。但佛陀自感罪孽深重,在九玄门的一座山峰峰顶坐化,躯壳化为一尊茶树。世人为了纪念他,便将这株茶树所产的茶叶称为佛陀大红袍。
这种颇有志怪色彩的故事,即使不去追究佛陀作为一个佛修至尊,为什么选在道修的地方坐化,依旧显得十分不可信。另外一种说法就可信得多了,说饮此茶能够助修士突破修为瓶颈,功效卓越显着,且不像其他丹方草药般在修士体内残留杂质,犹如佛陀点化,而茶汁大红,所以叫佛陀大红袍。
不管佛陀大红袍这个名字的由来,反正这个茶能够帮助修士提升境界的传闻是真的。数百年前更因为一位渡劫境大能饮用此茶后冥想三日,直接破界飞升而声名大噪。
其实恰恰相反,王豫合体期和渡劫期之间的那层窗户纸比任何人能够想象的都薄。他真力充盈,翻滚,沸腾,叫嚣着想要突破,为了压制境界,才接受了带一群小辈来参加鸿蒙大比的任务。
刘妙子这一碗佛陀大红袍,虽然王豫并没有真正饮用,但氤氲的茶香,其中蕴含的灵气,已经足以让王豫近日压制境界的苦心都变成了白费。
王豫在打坐,不是增强神识的冥想,也不是增加真力的修炼。只是打坐,就像普通的僧人平复心绪那样,王豫试图通过打坐来平复体内翻江倒海掀起狂浪的真力。
压制境界,比冲破境界更加艰难。
本该用来晋阶的破境之力,被压制着澎湃滂沱地冲击身体,所到之处拉枯摧朽,若非王豫合身巅峰,淬炼了肉身宝体,光是这种冲击,就能够冲溃奇经八脉,绞碎五脏六腑,撕裂四肢百骸。
虽然身体并没有被破境之力碾碎,但仿佛被碾碎的疼痛依旧存在。
真力变成了一把双刃剑,一边摧毁,一边修复,这让疼痛变得更加剧烈。
王豫此时的状态很玄妙,不是冥想,也不是入定,更不是修炼,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语来形容,那可能是睡觉。是的,已经摈弃俗世作息不知道多少年的王豫,此刻居然在睡觉。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也清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梦境——
王豫躺在床上,明明装束并不相同,躺在床上的人簪花素服,甚至她还是一个女人,但王豫就是知道,那是他自己。他躺在床上,妆容齐整,却面色苍白,惊心的虚弱,又惊心地憔悴。
另外一个女人站在床边,也是簪花素服,上了年纪,一张经历了风霜便瞧得出岁月痕迹的脸写满担忧,手里端着一碗汤药:“……”
那女人似乎说了什么,但王豫只能看见她嘴唇开合,却听不见她的声音。
“……”王豫自己也说了什么,但是他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女人将药碗递得更近,表情担忧悲戚,又说了些什么:“……”
是什么?王豫极力想去听清楚她在说什么,但是他依旧听不清楚,便聚精会神地去看她的脸。
王豫猛然惊醒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追求晋阶的真力疯狂流窜,撕裂奇经八脉,经脉被拉扯得鲜血淋漓血肉模糊,肌肉和骨骼都在嘎吱作响,马上就要分崩离析。这时,识海里自身的真力也流转起来,身体越是被撕裂,越是被压迫,真力流转得越快,然后豁然冲入奇经八脉,所在之处撕裂伤全部修复。
这是一场浩大的对抗,两股真力以王豫的身体为战场,互相追逐着,一个摧毁,一个修复。
开始的战斗还是有章法的,摧毁,然后修复,再摧毁,然后再修复,当互相追逐的速度到达极限,识海的真力和晋阶的真力几乎重叠,战斗就变成了一场各自为政全面开花的短兵相接。
混战,摧毁的痛楚痛入骨髓,修复的感受也是剧痛难耐,叠加的剧痛侵袭的不仅仅是王豫的身体,还包括他的神识。精神力受到侵袭的剧痛,比任何剧痛都更加直接强烈,即使王豫身为合体大能,淬炼宝体,打磨神识,这种痛也让他觉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王豫知道扛不住的结果,肉身溃散,神识消弭,分崩离析,化为尘埃,兴许还连捎带着九玄门一座山峰夷为平地,此后容人唏嘘感慨一二十年,或者一两百年,就此不过是众多陨落的失败者之一罢了。
修士的结局只有两种,得证大道破界飞升和陨落,筑基期陨落和合体境陨落,没有区别。
王豫不甘心,并不甘心。
王豫终于扛住了,一旦扛住了,就能够感觉到奇经八脉在摧毁和修复的循环中不断增强韧度,拓展宽度,被真力反复冲刷的经脉,发出比此前淬炼的宝体更加莹润的光泽,莹润,却内敛。
但是两股真力的追逐在体内达到了最大速度,旋转碰撞着摩擦出越来越强劲的威能,拉枯摧朽,声势浩荡。如果不能扼制住不断膨胀的真力,无论经脉再怎么增强和扩宽,终会因为无法容纳而被完全摧毁。
眼看着真力越来越膨胀,越来越膨胀,王豫只能冒险,驱使它们。
王豫将两股真力当做一股真力,按照平时修炼的法门去运转它们。一开始,真力并不驯服,不断冲击着王豫的经脉,冲击的力量比一开始还要强劲,好在王豫的经脉也比一开始还要强韧了。
依旧在撕裂,依旧在修复,依旧在疼痛。
渐渐的,一丝的真力开始根据王豫的引导而按照法门方式运转,运行了一个小周天之后,又一丝真力汇入了按照法门运转的真力中,然后是又一丝,又一丝……
当所有的真力都收入经脉,王豫又运行了一个大周天,才终于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污血,这不是受伤的精血,只是他淬炼宝体和神识后排出的秽物。
唐东在旁边焦急地询问,王豫只是摇头,他没事,甚至不仅是没事,他能够感觉到自己体内真力更加充盈纯粹,宝体更加坚强刚毅,神识更加敏锐浩瀚,他变得更强大了。
迎着刘妙子复杂的目光,王豫也说不清楚自己内心的想法,仿佛是叹息:“对,我现在是渡劫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