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内,白桃和黎侑都是伤者,清晨时气温低,二人便缩在房里,围在暖炉边吃东西。
其实重阳临走前,曾询问过要不要替他们用灵力支起暖帐,白桃正变着法子和黎侑亲近,当然选择了拒绝。
所以当应元和穆琮到时,大门一开,被冷风吹得直哆嗦。
白桃不认识穆琮,呆愣地看了他许久,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黎侑从屋里走出来,站到了白桃身旁,对她说:“这位是穆氏如今的当家,穆琮,按辈分,阿桃需要唤他舅舅。”
白桃行了一礼:“舅舅。”
许是平日里就不苟言笑,男人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当穆琮的目光落到白桃的脸上时,那双静如死水的眸子才生出一丝波澜。
他盯了白桃半晌,才淡淡地说:“好。”
黎侑笑着说:“听雨阁内的花草不宜用太暖的气候生养,阁中鲜少支暖帐,穆老若不嫌弃,不如进屋坐。”
一旁的白桃抬头望了眼一本正经胡说的黎侑,抿嘴偷笑。
也不知穆琮是真的信了,还是黎侑说的本就是真的,穆琮竟然恭敬地说:“早闻天尊厚待苍生,不曾想就连一草一木都细心相待,我又怎敢嫌弃?”
白桃挑了挑眉,被穆琮捕捉到,轻声问她:“可是觉得冷?”
白桃立刻摇头:“不冷。”
穆琮又狐疑地打量了几眼,见她面色红润,不像是冻着的样子,没再多想。
一众人进了屋子,谁都没支起暖帐,就着宫女搬上来的暖炉暖身,热茶暖手。
白桃受不了这样严肃的场面,只觉得坐立不安,可穆琮就在这里,她只好极力忍着不适,端端正正地坐着、端茶、喝水......她自认为表现得十分完美。
黎侑就坐在她身边,见她如坐针毡的模样,只觉得可爱极了,嘴角始终都是勾着的。
穆琮直白地说:“此番前来,不为其他。既然白桃就是穆辛的女儿,那便是未来的花神,是我花族日后的族长,我是来接她回百花谷的。”
白桃端茶的手一颤,茫然地盯着黎侑。
黎侑转过头来对她说:“阿桃,穆老说得有理,但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想的。”
白桃放下茶杯,恭敬且小心地询问穆琮:“只我一人去百花谷?师父能去吗?”
“百花谷只有花族族人能进,外人不可入内。”
“他......”白桃顿了下,眉心微蹙。
她本想说,黎侑不是外人。
但穆氏对于天界的重要性,她十分明了,面对这位陌生的舅舅,白桃清楚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片刻后,她又说:“我自幼同师父生活,也习惯了在外无拘无束的日子,恐怕回到百花谷难以适应。”
穆琮说:“凡事开头难,老夫念你在外飘零数千载,特意请出了已经归隐的教书先生,日后在蝶谷你也会有新的同伴,他们中会有人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待你学会掌管族内事宜,便无心再去想其他的事情了。”
白桃那句“我不想去”险些呼之欲出,被她强行吞入腹中,化作一声叹息。
她灵机一动,又说:“穆琮长老,我如今已是天界的战神,若是没了我,天魔两界开战,天界将会失去一员猛将,可惜了,我实在是脱不开身。”
穆琮神色一凛:“你自然不能当这个战神!我花族族规第一条就是不可参与三界之争,靠着明哲保身,我花族才能在乱世中繁荣至今,你既是我花族族长,便要守我族族规,切不能像你母亲一般,如此不知好歹!”
白桃愣了愣,心中猛地腾起一股火苗,几乎要暴跳如雷。
她虽不知道为何穆琮要如此说,但就是不愿听到自己的母亲被人说半分不是。
更何况,穆琮还是穆辛的表兄。
应咺和俞翕赶到,一进门便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氛围。
应咺连忙上前道:“前辈请先听我说。”
穆琮猛地灌了口茶水,扬手道:“请说。”
应咺用眼神示意白桃息怒,而后走到穆琮跟前,抱了一拳:“阿桃自出山至今,为我天界收服了猼訑、饕餮,收服了骨龙,又被赤霄人做了主人,早已是天界不可或缺的一员。在天宫,她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同伴,有了自己的生活,若要突然舍弃一切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定然难以接受,此乃人之常情,需要慢慢来,不可急躁。”
穆琮淡淡地望了眼应咺,似乎认同了他的话。
知晓从她身上下手多少有些困难,穆琮将目标转换到了黎侑身上,朝他拱手道:“天尊养育白桃千年,教她读书习字,教她身法武术,给她庇护,我谨代表花族族民聊表感谢之情。”
说着,穆琮变幻出一株稻穗,金黄的模样十分讨喜。
黎侑笑着回绝:“穆老言重,礼我不能收。无论是我救下她,还是养育她,都是我心甘情愿,不求回报。更何况,我们二人的感情,是无论何物都换取不来的。”
穆琮虽敬黎侑,可接连被拒绝两三次,身为受人敬畏的穆氏家主,他从未在同一件事上受过这样的待遇,竟然直接将稻穗捏碎,起身准备离去:“既然谈判无用,那便无需多言,三日后,我便将我的外侄女接走。”
白桃的脾气也上来了,拍桌而起:“我不走!”
堂内一片寂静,众人皆是诧异地望着白桃。
黎侑只淡淡地品了口茶,早已料到会有这样一出。
依他所见,就凭白桃火一般的个性,能忍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穆琮也未想到这丫头脾气如此火爆,愣了一下。
白桃随意地抱了一拳:“既然您刚才说了,我是您的外侄女,又哪里会有舅舅不想让侄女过得好?”
穆琮说:“我给你请了最好的先生,将你捧上族长之位,还对你不够好?”
白桃直言:“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还想要什么?还不够?”
“我想要和师父呆在一起,我要上阵杀敌。”白桃盯着穆琮,目光坚定。
穆琮横眉道:“胡闹!荒唐!想都别想!你和你母亲一个模样!”
白桃嘟囔:“既然是母女,不像才奇怪吧。”
穆琮一哽。
白桃说:“自从我成了我娘的女儿,逢人就被说,你和你娘长得真像。我虽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牺牲自己拯救三界,但既然我娘可以上阵杀敌,可以不当这个族长,我又为何不可?”
穆琮的眼睛变得通红,眼中好似燃着怒火,手指不停的颤抖:“你、你......”
黎侑放下杯盏,不愠不怒:“阿桃,怎能与长辈这样说话?”
白桃毫不在乎地耸肩:“我有同他好好说,可他不听,师父的教导我也从没忘过,但我说话一向如此,师父也是知道的。”
黎侑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若不知道,现在堂中被她的举动吓得说不出话来的人,又要多一个。
白桃又对穆琮说:“更何况,我是将你当作亲人才这样说的,只有在外人面前我才会装作一副乖乖的模样,舅舅想让我将你当作外人吗?”
穆琮盯着白桃,盯了好一会儿,竟然没有发怒,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和你母亲,当真是相像,却又完全不像。”
白桃笑了:“我就是我,和谁再相像,我也只是我。”
穆琮无奈,又重新坐了回去,认真地问她:“你当真不愿?”
白桃摇头:“不愿。”
又担心穆琮不悦,补充道:“至少现在不愿。”
“当一个族长不比眼下要好?战场上刀剑无眼,稍有不慎性命就丢了!你娘就是......”穆琮望着白桃,双目中隐隐闪着水光。
不知为何,白桃总觉得这句话他曾经也对穆辛说过,如今透过那双泪眼,他看着的也是已逝的穆辛。
难得的,白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舅舅。我是我,我娘是我娘,我自幼在昆仑山学艺,懂的东西不比我娘少,胆子也不必我爹小,能保护好自己,更何况,我还有我师父。我懂您的顾虑,但更希望您能像信我娘一般,信我。”
穆琮摇头叹气:“我当初就是信了她,心软了,最后才造成了这样的后果。”
黎侑起身,提议道:“穆老为何不在天宫多留几日,看看阿桃所生活的环境,好好考虑考虑再做决定?”
穆琮沉默地盯着白桃,良久,合了眸子,道:“好,我便......好好看看。”
送别了穆琮,黎侑将应咺留了下来,白桃从门口折回时,二人正坐在院子里交谈。
日光倾斜而下,院落中,红梅开的正浓。
白桃走上前,抓着黎侑的手,整个人依靠在他身上:“没想到,我这舅舅好话不听,竟然喜欢听我脾气上来时说的话。”
黎侑轻拍她的脑袋:“怎可妄议长辈?”
白桃做了个鬼脸,对应咺说:“舅舅留下来的这几日,你可得好好想想办法讨他的欢心,说不准人家一开心了,粮草便有着落了。”
应咺面色凝重:“只怕是很难。当家的肯留下来,只是因为你,而听他今日所言,似乎根本不打算插手三界之争。”
黎侑宽慰道:“不必勉强,只管好好做,结果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白桃跟着说:“对,尽人事,听天意。”
二人相视一笑。
男人苍白的脸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少女笑得香甜。
那笑容,是应咺从未在白桃脸上见过的。
看着面前依偎在一起的二人,应咺匆匆行了一礼,没在多留。
不知为何,他看着比阳光还要灿烂美好的二人,慌不择路地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