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坤宫里会有比兑宫更多的难题。
不,不止她这样以为,事实上大家都是这样想的,即使粮食只剩下最后一顿了,也做好了持续抗战的准备。
但是当他们打开坤宫的门,进入坤宫后,只发现里面石壁上画了很大的一个八卦图,图下还刻了一句话。
一句就连小鱼也能倒背如流的话——
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
而这句话下面的石壁上,像被功力深厚的高人打了数掌,整齐地排列了八个凹进去的掌印。
“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楚家一愣。
池净抿唇道:“这是《易传·系辞上传》的第十一章,原文是“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是后人对易经的一段释义。”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间其实什么生物都没有,地球处于混沌状态。
而此时浑然一体的这团元气,也被称为太极,太极就是一个“一”,一个完整的球体。
慢慢地,慢慢地,太极生两仪。就好像一个十月怀胎的女人,腹中有一对龙凤胎,而这两仪龙凤胎,正是阴与阳。
轻而清者为阳也,好比鸡蛋的蛋清,升上了天。
浊而重者为阴也,好比鸡蛋的蛋黄,落在了地上。
万物便有了阴阳之分。
但那还不够。正所谓生生不息,阴阳便又分了四象。
四象是什么?
其实是四种现象,太阴,太阳,少阴,少阳。根据这四象,又衍生了四季天然气象,即春夏秋冬。
四象之后,又分裂成了八卦,也就是如今的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卦定吉凶”,说的正是利用奇门八卦之术占卜,向上天跪问,求测出事情吉凶与答案。
这句话并不难理解,但出现在这里,就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这些掌印…好奇怪。”东方乐上前仔细观察了片刻后道。
池净闻言,将那句话先放一边,也上去看起那掌印来。
“它们一个大一个小的,像是一男一女的掌印。”东方乐又道,大着胆子将手放到其中一个掌印中去,刚刚好。
池净眉心一跳,往第一个掌印看去,“难道…”
“我们刚好八个人,也刚好四男四女…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吗?”东方乐收回手来,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不管怎么说,试试吧。”段顺姑站出来道,眼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可我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池净按住自己狂跳的眼皮,伸手阻止他们,“大家先静一静,让我好好想想。”
她如今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想不出来。
“这有什么好想的,前面已经没路走了,何况只是把手按上去,又不需要做什么,磨磨蹭蹭的干嘛呢?”秦玧不耐地道。
这已经是最后一宫了,过完这一宫他就可以重见天日,重获自由了,他敢说这里所有人都没有他这么归心似箭!
顾雨盼则盯着那些掌印,目光阴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童说了,换魂符只能维持三天,让她不到最后关头不要轻易使用,但她既然提前用了…就不能平白在此浪费时间!
仗着自己的身体如今不是自己的,她大大方方地走了上前,趁众人不备,二话不说就把手按到了第一个掌印上!
秦玧有样学样,按到了第二个掌印上。
池净察觉到了动静,皱着眉瞪了过去,却看到小鱼站在第三个掌印前,无声地举起手来。
“小鱼!”她突然厉声喝止道,同时冲上前几步,将小鱼的手打掉。“你在做什么!”
小鱼被她一掌打得手背吃疼,回过神来,双眸带着几许茫然与失神:“嗯?我刚刚怎么了?”
不知道为何,她看到第三个掌印就好想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好像那个掌印里头有人在召唤她似的。
“这些掌印不对劲!”池净道,将小鱼拉到自己身后。
此时,顾雨盼慌乱地叫了起来,“怎么回事,我的手动不了了!”
秦玧也脸色一变,“我的手也收不回来了!”
说罢,他狠狠地瞪了顾雨盼一眼。这无脑的女人!
“阵法开启了!”将离淡淡地道。
“嗯,他们两个是骑虎难下了,如今我们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池净咬牙道。
“可是,方才我也放了手掌,怎么一点事儿都没有?”东方乐道。
“他们两个一女一男,一阴一阳,同时按上去了,才会开启了阵法。”池净解释道,如今若他们其余人不把手掌集体按上去,彻底启动这个阵法,那他们两个必定会出事。
若那做下蠢事的两人是真正的顾雨盼与秦玧也就罢了,他们被碾成肉泥,她都不会看半眼。
可是如今,这两个贼偷走的是她和大师兄的躯壳,不管不行…真是可恶!
“罢了,大家把掌放上去,记得一男一女隔开,放到自己对应的掌印上去!”池净不得不吩咐道。
事到如今,不管她考虑多久,到头来也只有这条路走了。
段顺姑站在她的身后,深深地看了她的背影一眼。
手掌才刚刚放上去,掌印后的石壁一翻,现出一个黝黑的石洞来,转眼间更有一股强大的吸力瞬间将他们分别吸了进去。
众人纷纷眼前一黑。
…
…
池净是最后一个醒过来的。
“姑娘醒了!”
她听到楚家激动地喊了一声,紧接着感觉到自己被人扶了起来。
喉咙有点干,头也有点疼。她缓缓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发生…什么事了?”
“血阵。”将离将她冰冷的身子搂在怀里,嗓子同样沙哑,池净还敏锐地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惧意。
“将离…我没事。”她笑了笑,又看向眼前围着自己的一群人,“大家也都没事吧?”
“我没事。”东方乐道,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也没事。”楚家也道,别开了脸。
池净的心往下一沉,“顺姑和小鱼呢?”
众人默然。
“你们…”她急了,连忙想站起来,但猛然一动,头又开始眩晕起来。
“姐姐,我在这。”小鱼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声音显得有些空洞。
“那就好,那就好…”池净扶着头低喃,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在心里埋怨起来:臭丫头,怎么也不早点出声…
“可是姐姐,顺姑她…她很不好…”小鱼茫然的声音再度从后方传来。
她蓦然睁眼,“顺姑怎么了?”
东方乐与楚家眼见再也瞒不住了,不得不移动身子,不再遮挡住她的视线范围。
池净终于看到了躺在地上,面无半点血色的段顺姑。
“顺姑…”她唤道,听到自己沙哑粗嘎的声音还带着抖意,“怎么,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不是大家都没事吗?不是平安地从那个黑洞出来了吗?
顺姑她怎么就…死了?
她还没有研究出为什么从顺姑的眼里看不到死亡呢,还没有来得及抽出时间来跟顺姑喝一喝小酒,跟她谈谈心,开解开解她的断掌心结呢…
她这几天还对顺姑那么凶…
她怨她明明不懂武功又偏要跟来,不该多个人让她分神照顾,更不该有事情瞒着自己…
可是她还没搞清楚顺姑瞒着自己什么呢,怎么顺姑就…
“顺姑,你醒醒。”心里的内疚让她一时间难以承受,她挣开将离的双手,爬到顺姑旁边,“顺姑,起来啊。”
她轻轻地拍了拍顺姑的脸,那脸又凉又软,一点弹性都没有。
她心里大惊,又摸了摸顺姑的手,还有其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心里一痛,“顺姑…”
顺姑竟被血阵吸干了全身的血!
眼泪再也止不住,喷涌而出。
“我不该让你跟来…不该…顺姑,对不起,对不起啊…”
“姑娘。”
顺姑的声音突地响起。
她一愣,眼泪瞬间忘了流,往地上的段顺姑看去,“顺姑?你在叫我?”
东方乐顿觉一阵寒意窜上背脊,他搓了搓手臂,感觉石室里瞬间有点冷得不寻常,“池净,你别难过了,人死不能复生…”
“姑娘。”
顺姑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回她特别留神着看顺姑的嘴巴,顺姑的嘴巴没有动,但那声音却确确实实从顺姑嘴里发出。
“顺姑,我在,我在这!”
她擦了一把泪,执起顺姑的手,“你说,我听着!”
见她这模样,连将离也感觉不对了。他红了眼,咬牙从背后将池净拖离顺姑的尸体,“净净,你醒醒!”
那是幻觉!幻觉!段顺姑并没有在说话!她已经成为一具干尸,干尸又怎会说话!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顺姑有话要跟我说!”池净突地变得力大无穷,一把甩开将离,又往顺姑身上扑去。
众人只得心疼地看着她。
“姑娘,你没事吧?”顺姑的声音再次从她的喉间发出,语气里对池净关怀备切。
“没事,我没事,你放心,我好好的!”池净拉起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划过,滴落段顺姑的手上。
“姑娘,我好舍不得你哎。”
池净闻言,痛苦地闭了闭眼,“怎么会这样?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
…
姑娘,我好放心不下你…
你们即将出发的前一晚,我做了个梦。梦到了我们来到了一个石室里,里面石壁上有好大好大的一个太极图。
太极图下面,有好多个被人打出来的掌印。
我们被那些掌印吸了进去…
在一片黑暗中,有人问我们,谁愿意牺牲自己来救其他人?
我刚想说我愿意,但你在黑暗中出声阻止了我们,你说这一定是个陷阱,让我们不要上当!如果我们答应了,说不定大家都要死在这里!
因此,我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那个声音每隔一段时间就出来问我们,谁愿意牺牲自己,去换取所有人的安全?
但我们都没有吭声,就这样僵持着。
在我的这个梦里,大家被困在这个阵里整整五天…小鱼饿得奄奄一息,而你也被饿晕了,其他人都已经昏昏沉沉,说不出话来了。
我心知这样下去,迟早也是个死。因此当那个声音再度出现的时候,我告诉它,我愿意。
当我说出“我愿意”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全身上下有一种东西在不断被抽走,我的身子变得很轻,但又感觉很重。
在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看到大家都被弹了出去,大家都获救了。
原来姑娘,这不是陷阱,这是一个赌局,以一命赌七条命的赌局。而我,到了最后赌赢了。
所以,梦醒后我死皮赖脸地跟来了,拖了大家这么多天的后腿,还分走了大家的食物,都是为了这最后一刻。所以你们不要怪我,可好?
如果注定要有一个人要死,那么我便早些站出来吧,也好让大家少受些罪。
姑娘,你不要感觉难过,这对于我来说,其实是种解脱。这么多年来,我不是没想过去死,但我害怕如果我选择了轻生,将来到了地府,会找不到我的亲人。
我段顺姑这一生或许真的注定不该有幸福,来生如果上苍怜悯,能让我摆脱断掌的命运,该有多好。
此生,我做的最不后悔的一个决定就是说出“我愿意”这三个字,我总算,总算不再是只会刑克六亲克尽身边人的不祥女子了,我也成功救过人了。姑娘你不知道,我一直以来有多羡慕你,你救了大杂院里那么多可怜的孩子们,在我们的心里,你就是个活菩萨。
自此,我可以安心去寻我那傻丈夫与可怜的孩儿了。
姑娘,保重啊。
…
…
保重啊…
顺姑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似乎除了池净,谁也没有听得到顺姑的声音,但即使如此石室里依然静默一片,谁也不敢说话。
“我答应你,我们以后都会好好的,顺姑。”
池净擦干眼泪,对顺姑轻声道。她深深地呼吸,抬起头来看众人,道:“我们不要辜负了顺姑的牺牲,都要好好地活着离开这里…小鱼呢?”
刚才明明还听到小鱼的声音,怎么没看到她?
将离沉默许久,“净净,你不要太难过。”
东方乐的眼泪也无声掉了下来,他看着池净,“节哀。”
“小鱼姑娘她…跟顺姑一起…也…”楚家艰难地开口,可是终究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如果说段顺姑的死,是在池净的肚子上捅了一刀,那么小鱼…
无疑是要在池净的心窝子上也扎了一刀。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池净勉强笑了笑,“别乱开玩笑了,都什么时候了。”
将离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移开自己的身子,露出后面躺在地上的,同样面无血色的小鱼。
小鱼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