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五天就会有人送花枝来府中,见到第一枝红梅时,盛南微就明白周晏辞从未变过,那道圣旨也不是出自他意。
可就算解开了这层误会,还有重重无法纾解的心事,譬如她害裴昔年受了罚,害松阳伤心,被软禁也是事实。
孕中本就多思,心里郁结了这些事,盛南微变得郁卒,挂念京城,又没法释怀。
好在有父亲与家人的陪伴,否则她不知要怎幺渡过这沉痛的日子了。
仲孙候有一独女仲孙婧,按照血亲关系来算,她是盛南微的表姐。两人虽只在幼时见过一次,可仲孙婧很是怜爱她,每日都寸步不离地陪伴在侧。
这日偶然听玉蝉说了她们为何会独身来此的缘由,仲孙婧气愤难当,“北隅国国主算什幺?那北隅国只不过是个边疆小国,有兵权就敢如此嚣张?太不把我们大崇放在眼里了!”
她袭了父亲的性子,义气直率,从小就当男儿般教习,遇上事儿了也从不退缩。既得知亲人受辱,更是无法隐忍道:“姑父还说当今圣上贤明英勇,怎的如此好歹不分这般对你?”
“陛下自有陛下的难处。”盛南微坐久了腰疼,便推开椅子,拉她坐下,“表姐心疼我我知道,但不可背后议论圣上,此话你我之间说说便罢了。”
仲孙婧一掌拍向案桌,将婢女都吓了一跳纷纷下跪,“你还维护他?向来帝王都无情,你怎幺那幺傻会相信一国的君主会与你一心人?表妹当时为何不传消息于我们?那个洛灵以为有母家撑腰,就能如此无礼吗?”
看她如此恼怒,盛南微不想再申讨过去,转过话锋道:“表姐家世出众,样貌才智过人,可有想过成婚?”
仲孙婧也觉察出自己过激了,收敛了些怒火,随她一道坐下,“未曾想过,我舍不得父亲。成婚有何好的?我自由自在惯了,父亲也不要求我出嫁。”
二人接过茶酌了一口,仲孙婧缓和了些许神色,轻轻复上盛南微的肚子,“我看我舅舅那几位夫人有孕时,肚子都没那幺大,你本质纤弱,怎幺肚子反而那幺大?郎中来看时,可说有碍?”
“无碍。”盛南微捧着腹侧,低垂的眼睑透出丝丝缕缕的慈爱,“大致这孩子是个贪吃的,我吃的东西都到他身上了。”
仲孙婧摩挲着她的肚子,俯下身对着躲在里面安睡的孩子逗趣道:“小东西,等你出生后啊,姨妈一定给你世间所有最好的!若是个男孩,就教你摸鱼爬树,教你拉弹弓打麻雀。若是个女孩,就跟着你母亲学琵琶。总之,你是咱们家心尖尖上的宝物。”
看着她耍宝的样子,盛南微不禁失笑,两人正贫嘴取乐,婢女在屋外通传:“主子,京城送东西来了。”
仲孙婧眼睛一翻,扶起盛南微走出了里屋,“又是送花枝,真不懂这有什幺好送的。咱们建南是没有梅花给你赏?陛下要当真那幺心疼你,就不该做出那些.........”
盛南微瞥着差使,掩面轻咳了一声,打断她的话后接过了包袱打开。
这次的花枝还是红梅,为了不在中途败落,还往含苞待放的花蕾上洒了水珠。
盛南微捧花入怀,拿起包袱里的一对黄金如意锁瞧,一大一小,很是精致。
在大崇,男女之间送金锁有定终身之意,只有受宠的正室妻子才能收到此物,父母送孩子金锁则是赋予了平安长福的期望。
盛南微正摸着那对金锁出神,忽然听到玉蝉一声惊呼:“主子,还有封信。”
周晏辞从不给她写信,多半是怕被截了去做文章。盛南微拆开信一看,眸色瞬时凝固了,这不是一封纯粹的家书,而是一封立她为后的密诏。
【以天下为聘,日月为鉴,唯愿白首齐眉鸳鸯比翼,青阳启瑞桃李同心。】
末尾这行龙飞凤舞的字体将提字之人的热切昭然若揭,盛南微反复呢喃着这句话,笑着笑着便红了眼。
周晏辞养了一个多月的病后恢复了执政,他每日都要问书远建南的状况,书远也每日禀告。
知她收到密诏后哭到半宿才睡,周晏辞捂住发热的眼眶涩然道:“这是朕与她的第一个孩子,多想能在她生产之时陪伴在侧,而不是枯坐在这冷冰冰的诚干殿念着她,夜不能寐。”
缄默过后,书远犹豫道:“陛下,不如找个由头去看看娘娘?”
周晏辞何尝没想过法子?可每每提出都被亲臣反对,说来说去都是一个理由,君主离宫必定会给了伺机作恶之人一个生事的好机会。
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叹息道:“可有说大致何时临盆?”
“仲孙侯来信说半个月之内。”
“且看看这几日京城是否安稳吧。”周晏辞暗自盘算着,“就算不能亲自陪她生产,等出月后一定要尽快接回宫。青淑殿怎幺样了?”
书远答:“洛灵亲眼看到淼娘冰烹后吓病了,足不出户,躲在殿里,也还算安分。”
听罢后,周晏辞合上卷轴,翻窗又折了枝交给书远,“一定要在南微生产前送到。”
又是一年凛冬,大崇下了场大雪,天穹雪海接连一片,寒鸦落在枝头吟凄凉。
玉蝉赶走叫个不停的鸟儿,关严实窗户将寒气驱逐出屋。
临盆的日子将至,盛南微肚子过大压得她难以离床,遇上寒潮南下更是旧疾复发整日咳嗽个不停。
她缠绵于病榻,盛公看在眼里暗自伤神,他对于女子临盆这事本就抗拒害怕,嘉瑞就是因难产离他而去,如今唯一的女儿也遭此劫难,更是百般的忧心。
他日夜守着盛南微,一有风吹草动都紧张难安。
这晚,盛南微稍好了些,下床与他坐在炭盆前烤火,玉蝉在一旁帮他们剥核桃。听郎中说吃些烤橘子能治咳嗽,盛南微边剥着烤橘子边与父亲拉家常:“父亲,等我生产完与我一起回京可好?”
“都依你。”盛公夺过橘子代劳,剥好后将热乎乎的橘肉放在她皙白的手里,只看一眼她瘦到戒指都大了一圈的手指,盛公不禁模糊了双眼,“我不在京城的那些日子,你真的受苦了。”
盛南微笑着摇了摇头,“没受苦。好端端的说这些作甚?父亲,吃花生。”
“南微!”仲孙婧带着一身的寒气进了屋,脱下沾了雪披风后,与仲孙候搓着手往他们身旁坐下,“我拿了些红薯,放进去烤试试?”
“你说到烤红薯。”仲孙候拿起火钳搅银碳,无情地揭发仲孙婧幼时的趣事,“她小时候有次非要吃烤红薯,自己跑进后厨烤,然后烤睡着了,家里滚了好大的烟,下人急急忙忙把我从兵场喊回去。我心想失火了还得了?是不是有细作来生事?还是哪个外邦部族来寻仇了?那可不完犊子了?结果回家一问,原来是大小姐的杰作。”
“爹你这幺损我是吧?那我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了!你们可不知道,堂堂仲孙候居然摸鱼的时候掉进池塘里过!”
听他们一来一回的斗嘴,盛南微笑得前仰后合。她叹了口气,有家人陪伴的滋味,确实久违了。自打嫁入裕王府后,她总是在孤独与等待中徘徊。
父亲、舅舅、表姐、玉蝉,还有孩子,此时都陪在她左右,唯独没有周晏辞。
想到这里,盛南微眼里的火光黯淡了下去。此形此景是难得的团圆温馨,可她却心生悲凉。
待打了更后,侍女伺候盛南微入眠。玉蝉抱了被褥卧在外塌,一直半梦半醒地睡着。
安稳直至半夜,错乱起伏的轻哼声惊醒了玉蝉,她赶忙起身掀帘,只见盛南微痛苦辗转着,身下床榻全都湿透了。
侯府立马点了灯,接生姑姑踏着风雪匆匆赶进内院侍奉。
男子不得入室,仲孙侯与盛公在回廊上着急地来回踱步,眼见着侍女一盆盆热水端进屋,又一盆盆血水端出来,仲孙侯实在是按捺不住心切,拉住侍女问道:“如何?南微如何?”
侍女也只慌张地摇头,接着端热水进屋。
盛公扶住凭栏,不停地在内心祈求上苍保佑盛南微顺利生产,生离死别的劫难,再也不要重演了。
屋内的盛南微,疼得几度昏厥过去,汗如雨下打湿了全身,她虚透了力瘫在仲孙婧怀里费力地呼吸着。
接生姑姑扶住她的膝盖,埋首看到鲜血淋漓的腿根后惊呼道:“娘娘!娘娘这是双生胎!”
仲孙婧与玉蝉震惊对视,异口同声道:“双生胎?”
看盛南微腿都踩不稳了,瞳孔也有涣散之势,接生姑姑用力掐住盛南微的人中想给她灌助产汤药。
见状仲孙婧一把拉开接生姑姑训斥道:“娘娘本来就有肺疾!你这样灌会呛到她的!”
她夺过药碗,擡起盛南微的下巴缓缓喂下药。
盛南微早已不知天南地北,她猛地呛了一口汤药从昏厥中醒了过来,淌在脸上的水痕已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撕裂般的疼痛从下身蔓开,她攥紧床褥用力的同时痛哭道:“我没力气了!”
接生姑姑抹了把汗,着急扶稳她的腿道:“娘娘,随着奴婢说的话来呼吸!娘娘千万要撑住啊!”
仲孙婧从未见过如此惊险的场面,眼看着她眼皮一翻整个人陷入床榻,仲孙婧手足无措地擦着盛南微的汗,颤声道:“南微!想想你的周晏辞!你千万不能睡过去啊!熬过去你就能回去见你的情郎了!”
恍然之间,盛南微眼前涌起云雾,她闻到了讯山湖的冷冽夜风,看到了周晏辞清绝而立的侧影,“我姓盛,名南微。江南的南,微不足道的微。”
“我姓韦,名暨白。”
她再次感觉到被毒素麻痹全身的麻木,耳边萦绕着周晏辞焦灼的呼唤:“你是我夫人,听到了吗?南微你是我的夫人。”
在玄月楼,他拥她入怀,温柔剖白:“我曾说过,你在我心中就是我的妻。”
她勉力地眨了眨眼,眼前昏白的帷幔与封妃大婚那日的绛红色床幔不停地交织飘荡。
“周晏辞?周晏辞...........”她喃喃念着他的名字,意识似乎在回暖。
此时,玉蝉冲进来大喊:“娘娘!陛下来了!正在殿外候着!陛下说待娘娘生产完,就接您回宫了!娘娘!”
玉蝉扑跪在地,握住盛南微哆嗦不止的手,忍着哭腔不敢掉眼泪,“娘娘,再加把劲!”
盛南微握紧软麻的手,咬紧牙关一使劲,随后就听到一声清亮的啼哭。接生姑姑赶忙抱过大皇子去洗净。
她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快要再度昏过去前听到接生姑姑喊道:“娘娘!二皇子的头已经看见了!您再使点劲就熬过去了!”
盛南微抓破了身下的床榻用尽力气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屋内乱作一团,忙前忙后为三人清洗身子。
盛南微只觉自己仿佛睡在湖中,身下一片血泊。她努力不想闭上眼睛,轻飘飘地,擡手想抓住仲孙婧,可怎幺也握不住。
见状仲孙婧接住她的手,“南微?你怎幺样?”
果真人在弥留之际是有感知的,盛南微望着摇曳的绉纱,声儿比风还轻:“姐,我不大好了。”
她已油灯枯尽,再也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仲孙婧一惊,刚想说她在胡说,就听到接生姑姑惊慌道:“快去请郎中进来!娘娘大出血止不住了!”
那些过往如同浮光掠影,一副副往她脑子里钻。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夜的花前月下,周晏辞抱着她说:“惟愿我的南微能福禄欢喜,万事顺遂。”
仲孙婧瞠目看着她逐渐发白的唇色,明明是个鲜活的人,可躺在那里就好似是一堆在风中一点点消散的雪,仲孙婧死死抓紧她肩膀拼命摇晃不想她飘走,“南微!盛南微!你听我说,周晏辞就在门外,你不许睡你知道啊?你要好好的,亲自走出去见他!南微!盛南,”
“直到终时皆、是、”盛南微紧闭的眼角滑下一颗清亮的泪珠,她掉着的气随着最后一个字孱弱地吐出:“空。”
她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手从仲孙婧的掌心里重重地滑落,那只剔透玉镯敲到床沿摔了个稀碎,惊魄般将仲孙婧的呼吸都窒住了。
周晏辞此时才赶到侯府,他披着一身的风雪飞奔到院内,听到一片哀嚎顿时五雷轰顶。
玉蝉看见周晏辞冲进来后看向床榻时愣怔住了,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陛下!陛下怎幺才来啊!”
仲孙婧擡起埋在盛南微肩上的脸,起身二话不说给了他一巴掌。
周晏辞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瞠目欲裂死死盯着纹丝不动的盛南微。
书远拦在他上前训斥道:“姑娘怎可对陛下大不敬?”
仲孙婧扯开书远,冲着周晏辞嘶声道:“要不是你百般折磨南微,她会死吗?你还有脸来?你给我滚出去!”
周晏辞凝固了良久,才迈开如同镣铐锁住的腿脚,他怕惊扰她似的,悄无声息,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轻声唤她:“南微?南微?”
她躺在那里,如同初见她时那般皎如秋月,可她好安静,连落在鼻尖上的发丝都安静如斯,她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回他以笑颜了,她,
周晏辞的思绪戛然而止,一身的傲骨被瞬间抽去般跪了下去。
众人见他跪下,也全部下跪磕头。
珠沉玉碎,月坠花折。这一夜凛冬散尽,阳和启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