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Kai那里出来时已近黄昏,夕晖沿着宽敞的马路铺洒过去,遥接着燃烧的天际线。
不知道Ivory回去了没有,如果Ivory问起来,他该撒什么样的谎呢?
Silver的心情不由有些沉重。
他不想要Ivory知道这件事,可是,现在他的手上并没有能动用的力量。
被架空在高位多年,他竟然完全没有培植起自己的势力,真不知道该说他太乖还是太蠢。但精明如瓦格纳,又怎么会用一个不听话的人。
他无法想象那两大家族的底蕴到底有多深厚,即便是朽木,就凭它盘根错节的根系,也不是其他人能轻易撼动的。隐藏在歌舞升平下的家族……以往所看到的那些,曾经颠覆过他认知的一切,或许,都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大概连白知道的都比他更多吧。他自嘲般地微笑了一下。
所以到头来,难道他还是得向Ivory求助?但那样的话,很难瞒住Ivory关于裸照的事。
如果Ivory知道了有关白的事,恐怕他也不会太在意。对于自我中心的人来说,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人不见得就会撼动他对于自我的认知,大不了就当成凭空多出一个双胞胎好了。
可是Silver不想有更多的人看到那些照片了,即便是Ivory。
女巫山脉内部那个人体实验室,自那次之后,他再也没有见到过任何有关它的消息。安德鲁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原因不难猜,安德鲁也不过是德拉克家族指派的一个代行人而已,掌握了这么大的秘密,他甚至可能已经被封口了。至于“蛛网”和实验室,多半已经落入德拉克家族的掌控下。
不……等等……Silver终于知道是哪里让他觉得不对劲了。
如果是德拉克家族掌控实验室后克隆了白,胚胎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长到这么大的?就算他们真的有某种技术,又何必克隆白这样一个“劣迹斑斑”的人,还想把他抬上总统?
如果是在将军掌权期间就被克隆出来,似乎就更说不通了。在当时安德鲁给他看的那些实验照片里,并没有白的身影。当然,也可能是安德鲁刻意隐藏了。但是,像艾丽莎这样的实验体,本体和克隆体都处在严密的监测和控制之下。假如这些年白一直在为德拉克家族卖命,将军又为什么要克隆一个和他毫不相干、不受控制且无足轻重的人呢?难道仅仅只是因为他和白的联结?这未免也太高看他了。距离那场游戏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他一直以为白已经死了,而他们的再度相遇,又充满着算计……呵,这故事情节怎么这么熟悉呢?
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很难扼制住了。比如胡思乱想。
回到酒店时,Ivory还没回来。其实Ivory很少回来得这么晚,说要监督他的饮食作息,就真的会在晚饭点前回来。即使人没回来,也会让酒店给他送饭,然后在手机上不断“骚扰”他,直到Silver把吃完的盘子拍照发过去。
与其说是控制欲,更像个老妈子。
以前当总统时,Silver还会定期健身,如今生活颓废成这样,早就把这习惯给丢了。最近Silver吃得比之前多了,但好像还是在一直消瘦下去,Ivory说他晚上睡觉时抱着都硌得慌。
Silver坐在床头,忍不住再一次打开了那个纸箱。白骨安静地陈列着,指尖轻抚过焦黑的表面。
血与肉都消失殆尽,光靠这一抔白骨,又怎么可能认得出你呢?
但现在Silver不像刚从警局出来时那样绝望悲观了。光靠他的眼睛,确实认不出来。所幸,还有现代科技可以依赖。
他会怀疑白还没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当时,在临走前,他明明把那枚“冰川之心”给了白。但是后来,这枚宝石就不翼而飞了。当然,火灾现场太混乱了,这么贵重的宝石,也有可能会被别人偷偷捡走。“冰川之心”的丢失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总归是给了他一些希望。
虽然当时警局给出了DNA鉴定结果,但他并不信任这个结果。无论如何,他都得再去鉴定一次,才能安心。
Ivory又到半夜才回来,最近他真的很忙,Silver在电视上见到他的时间都比现实中多得多。
大概是担心吵醒Silver,Ivory在另外一个房间洗完澡后,才蹑手蹑脚地走进来,钻进被窝,轻轻在Silver身边躺下。
另一边的床铺略微坍塌下去,他用的沐浴露有股淡淡的白茶香,闻起来让人觉得很安心,很宁静。
等到Ivory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Silver睁开眼睛,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
“Ivory……”Silver轻轻唤道。
从窗帘的缝隙中,一缕银色的月光落在Ivory的脸上,轻轻地描摹着眉眼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浅灰色的影子,小幅度地颤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醒。
Silver对着这张脸发了一会儿愣,随后从枕头底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剪刀和封口袋,剪下Ivory的一撮头发,装入袋中。
很快就能知道了吧……可是,对于他来说,Ivory和白根本就是两个人,如果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所有狼狈不堪的样子Ivory都见过……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最肮脏、恶心的样子……
如果是别人,我还能以这么低贱的样子苟活下去。如果是你的话,我又该怎么办?
为什么你总是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来呢?你这么做真的很自私。
……
第二天,Ivory依旧是早早就出门了,Silver想试探一下都没有机会。算了,如果Ivory有意要瞒着他,再怎么试探也没用。
Silver将Ivory的头发连同骨头一起送去医院鉴定。既然来了医院,母亲的病房总归是要去探望的。
自从那次后,他再也没有来过医院探望母亲。虽然他已经不是总统了,但母亲仍旧住在特级病房,反正他剩下的钱也够用。
发生了那样的事,任何人都无法面对自己的母亲。这种时候他很庆幸母亲早就老年痴呆了,而且这里的医生和看护都很细心,为了让她保持良好的情绪,肯定不会让她接触到这种消息的。
外边值班的护士小姐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后神情变得十分尴尬,她好像没办法直视Silver,低着头,手足无措地帮他开门。
Silver神色如常,朝她微笑着略一颔首,“谢谢。”
他的淡然却好像令她更加无所适从。
眼见着她努力像往常一样跟自己搭话,“Silver先生,需要帮你叫主治医生来吗?”
大概现在的他,总是会给别人带来很多困扰的。
于是他轻轻挥了挥手,“不用了,你们去做自己的事吧。我和我母亲单独待一会儿就好。”
那位护士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等到Silver进去后,将门重新带上。
病床上的母亲睁开浑浊的眼,“你来了?”
Silver在床边坐下,“您还认得我?”
“当然认得了,你是我的儿子呀……咳,咳咳!”她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Silver小心地将她扶起一些,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看起来又老了,蜡黄的皮肤毫无光泽,眼珠深深埋在层层叠叠的褶皱里。
等到气顺了一些,她又接着说,“我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大概是人快死了,脑子总归要清明些。”
Silver无奈道,“您不要总是这么悲观,医生都说肿瘤没有再扩散。”
她却像个孩子似的赌气起来了,“医生说的就一定对么?说不定是你们联合起来骗我呢。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假如不是你把我放在这个病房里吊着,我早就死了。”
人年纪越大就越像个孩子,Silver也只好用哄孩子的方法哄她,“好,好,您自己清楚当然是最好的了。但我和医生都希望您还能继续好好地活下去呢。”
“哪里好了?每天这里痛、那里痛,吃这个药、打那个针,这么活着一点也不好。对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活到现在?”
Silver顺着她的话问:“为什么?”
“笨,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笨儿子。因为你的终身大事还没有解决!不看着你走入新的家庭,我怎么能走呢?”
这个话题,母亲以前从未提起过,因为她自己失败的爱情葬送了她的一生,她对于这个话题总是避讳的。Silver一时有些分不清她是清醒还是糊涂了。
“你看,像罗伊小姐就很好啊,又漂亮,又温柔,之前还经常夸你很有绅士风度。”罗伊就是在外面值班的那个护士,回想起她尴尬的样子,Silver一时有些语塞。
“这……”
“那伊安珊呢?克里斯呢?贝蒂呢?黛安娜呢?这些你就没一个喜欢的?”
Silver这下确信她完全是在胡说八道了,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她在说谁。
“不对啊……这么多,你就一个也看不上啊?”
Silver无奈道:“母亲,这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这种事……要看缘分。”
“哦!我知道了!”她忽然双眼放光,“你喜欢男孩子,对不对?我上次听到护士小姐们讨论,现在这个社会,同性恋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你放心,妈是很开放的,绝对不会因为性别问题就拆散你们。对了,那个叫白的男孩子就很好啊!”
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像被揪了一下,“白他……最近有来过吗?”
“你果然喜欢他,对不对?”她顿时喜笑颜开,随即又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不过,好像自从上次你们一起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Silver强颜欢笑道:“没有,只不过他最近比较忙,所以才没时间过来。”
“一眼就看出你在骗我,”母亲撇了撇嘴,“算了,你们自己的问题就自己解决吧,我天天躺在病床上,也帮不上什么忙。反正——下次你要是不带个人一起来,就不要来了!”
Silver心中一阵酸涩,只能应道,“好,好,下次我一定把他带来,好么?”
等到新的DNA结果出来,无论是骨头还是人,他总能带来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