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桌前的那个男人,和西西想象中不太相同,塑胶防水服上蒙着深深浅浅的白色盐渍,胶鞋上还沾着海里带上来的淤泥。头发被汗水浸湿,略微蓬乱。
西西分辨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心脏像被一张大手扼住,无法呼吸,无法思考。难受,好难受,可是却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将他推着向那边走去。
Silver对面的中年女人好像对他说了些什么,Silver摇了摇头,对面女人叹了口气,似乎也没有要继续说的意思。
胸好闷。
他设想过遇见Silver时的场景,可是好像都和现在不太一样。
如果Silver对于他那么重要,那他应该会有很大的情绪波动才对。会开心?会难过?甚至,会回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的Si,不应该是这样的。
胸口像是开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往里面看去,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心脏被巨大的引力撕扯,一抽一抽地疼。
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只花了九步。
Silver正切着盘中煎鱼排,视线略抬了抬。
只此一眼。
在南美的日光下,时间恍若冻结。不锈钢餐具折射出耀眼白斑,油星沿着餐刀侧壁滚落,两双眼睛相对的刹那,街边棕榈树被季风掀起的沙沙声突然消失了。
回忆再怎么活色生香,他也不会想到,刚刚他还在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这样站在他的面前。脸蛋胖了些,头发长了些,乖顺别在耳后,还是那么漂亮。黑豆般的眼睛圆圆的,此刻定定地注视着他。
砰——手中刀叉轰然坠落,凳腿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Silver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白的面前。
横冲直撞的血液敲击着耳膜,此刻思念和爱意压倒了一切,没时间顾虑,没时间犹疑,他只想紧紧抱住白,然后求他让自己留在他的身边。
他也这么做了。
他紧紧地搂住白的身体,触感比印象中还要柔软温热。白没有动,像被抽走了灵魂般,无法给出任何回应。没有办法回抱,也没有办法将他推开,什么也做不到。
Silver深吸一口气,鼻翼间灌满他的香气。他意识到自己这样终究是有些唐突,于是慢慢松开手。那一瞬间,他看见白的鼻子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是小狗嗅到了某种味道后下意识的反应。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他僵在原地,好像也从自己来不及脱的防水服上,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下意识地张口,叫出那个名字,“白……好久……不见。”
三个月的时间,中间恍若横亘了一道天河。久到说出这个名字时,都有一种难言的滞涩凝在舌尖。
三个月,恐怕又是天翻地覆。这期间他从未主动了解过原来那个国家的消息,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但白会出现在这种路边小餐馆,且衣着平常,多半是没有当总统。那么,他来到这里,是因为……
仅仅只是这一点微薄的可能性,Silver的心就忍不住鼓动雀跃起来。然而,再度抬眼看向白的眼睛,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希望又一次熄灭。
白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眼中不掺杂一丝情绪,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欣喜,没有痛苦,只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那一瞬间,Silver发现自己成了一个笑话。因为自己对他而言,什么也不是。
下一秒,白像宣判般开口,“你不是。”
“你不是我的Si。”
说完这句话,白毫不留恋地扭头,连一个解释的时间都不给。他转身就跑,沿着小巷拐角,很快消失在了Silver的视野中。
Silver愣在原地,浑身发凉。只剩下那句话的余音不断撞击鼓膜,以及棕榈片如哭泣般的沙沙作响。
你不是我的Si。
Kai刚上完厕所出来,便看见Silver傻站在原地,以及西西快要消失的背影,不用想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之前最坏的设想成真了,甚至比他想象的还要坏!他当即血气上涌,暴怒地揪起Silver的衣领,扬手就给他脸上来了一拳,“Silver,你他妈都干了些什么?!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还是个人吗?!要是西西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不找你算账!!”
说完,Kai便用力地将Silver向桌子推去,自己立刻朝西西的方向追。
“哎,先生,你还没付钱呢!”服务生着急忙慌地追出来。Silver捂着火辣辣的脸颊拦下她,“别追了,他们的钱,我来付就好。”
服务生小心地看了一眼Silver,对方衣领凌乱,掉了一颗扣子,头发歪向一边,挡住小半张脸。在她的印象里,这个人虽然只是个搬鱼工,却好像有种大人物的气质,任何时候出现都是淡淡的,礼貌、冷静、克制、疏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Silver如此狼狈、如此情绪外露的一面。
“你……你没事吧?要不要给你拿块冰敷一敷……”
Silver拨开散乱发丝,整好凌乱衣领,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对着服务生微笑,“多谢。”
服务生很快就拿来了冰块,她还想帮他敷,但被他婉言谢绝了。
Silver慢慢地吃掉盘中的煎鱼排,只这么一会儿,它好像就冷了,又硬又油,味同嚼蜡。他强逼着自己把胃塞满,抬头对仍然没缓过神来的劳拉说道:“劳拉姐,我下午想请个假。”
“噢噢噢没问题,”她的目光在Silver红肿的脸颊上转了一圈,终是没能憋住内心的好奇,“刚刚那两个人是?”
“……以前的朋友。”
他和白是什么关系呢?好像从未成为过恋人,也从未成为过朋友。他们的关系一直是这样,暧昧,错乱不清。即便情到浓时,也从未有一人说过爱。
见他心情低落的样子,劳拉也不好多问。
结账时,服务生拿起一本迷你皮质笔记本。“刚刚那两位先生走时好像落下了这个。你认识他们,要不你拿去还给他们?”
其实Silver甚至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和他们见到,把这个本子放在店里才是更好的选择,他们想起来时就会回来取。但他看见封皮上烫金印着一只小狗图案,鬼使神差地接了过来。
小小一本,旁边插着一只短短的铅笔,正好能捧在手掌心。
他顺手将笔记本放进胸前口袋,走出餐馆,将皮卡车开回养殖场。直到回宿舍前,他都觉得自己的心情很平静。
直到关上门,黑暗和孤独扑面而来。
他颤抖着手翻开那个小小的本子,上面的字迹很稚嫩,甚至有些歪七扭八,好像执笔人还没有办法很好地控制手中的铅笔。
孩子的口吻,幼稚的话语,一字一句,记录下了一路旅行的所见所闻,也记录下了「西西」的变化。
到后面,口吻逐渐变得成熟,字迹也变得工整。但里面的内容却像一把利刃,深深剖开他的心脏。
「其实,我现在对于寻找Si已经没有什么执念了……」
「Silver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怎么说话、怎么走路。」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见到他的开心还不会有与Kai分开的难过多。」
「对他的感情,是一片虚无的空白,我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如果我最终留在这个国家,一定是因为这里有着火辣辣的阳光、漫长的海岸线、五彩缤纷的房子和旋律明快的萨尔萨舞曲。这些是我真正看到、听到、感受到的。而Silver是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眼前的字迹逐渐模糊,什么也看不清楚。
Silver没有办法再往下翻了。
从日记中,他能猜到白大概是失忆了,并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作「西西」。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Kai会带着白来南美找他。
可是白却说,他不是他的“Si”。
白已经不需要他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以为自己是白的主人,实际上他才是那只可有可无的宠物。白可以没有他,甚至白没有他会更好,可是,他不能没有白。
他又能以什么立场,再度陪在白的身边呢?
或许他曾经是白世界里的唯一,但现在,忘记一切的白宛如重生,开始重新接触这个世界,并爱上这个世界。而他,仍然被困在狭窄的房间里,不得挣脱。
可怕的从来不是恨,越恨就说明越在意。真正可怕的事情是,你在他的世界里成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路边的野花野草,对于白来说,也要比他重要得多。
更何况,他也不能如此自私。
看了西西的日记,他才惊觉,原来自己对于白来说,是枷锁,无论是用爱还是用恨,都困了他那么多年。现在,彻底忘记他的白已经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拥有了更广阔的自由。他的世界变得很大,大到曾经占据了他的全部的Sisi,已经成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那么,Silver也不能再将他圈在自己身边,以爱为名,折断他的羽翼。
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