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初二下学期。
一个周末,叶之南去找邱天,走进院门发现屋门是关着的,只有奶奶在院子里晾晒收来的小麦。
叶之南问:“奶奶,我哥没在家吗?”
奶奶:“辰辰过来了啊,在呢,和他几个同学在屋里学习。”
叶之南疑惑地说:“学习怎么还关着门啊。”
他推开门,刚迈进门槛,邱天就大步走过来,站到了他面前:“来了怎么也没喊一声。”
叶之南往里面一看,客厅里五六个男孩,有的坐沙发有的坐板凳,围坐在电视机周围,电视屏幕却是黑的,只有下面的影碟机亮着红灯。
叶之南纳闷:“你们在看电影吗?看的什么片?”
其中一个男孩回答:“对,看电影呢,小电影。”
其他人哄笑起来。
邱天挡住叶之南:“他们等会就走。”
另一个男孩说:“邱天,辰辰也不是小孩了,告诉他也没事,我们在看……”
邱天伸手捂住叶之南耳朵,哄小孩一样念:“不听不听。”又笑着回头对其他人说:“别带坏我弟弟。”
大家又笑了起来。
叶之南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虽然在男女情事上尚未开窍,但对平时班里传阅的小黄书、男孩子之间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谈论的内容还是有所了解的。
叶之南脸腾的红了,对着大家说:“哦,不就是那什么嘛”。
又抬头看向邱天,“那,哥你们先看,我等会再来找你。”说完拿开邱天捂着自己耳朵的手,转身出去了。
邱天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叶之南脸红红的,只想快速逃走,他对邱天说:“你回去吧。”
邱天拉住他一只胳膊:“那南南先回家,我等会就去找你。”
第二天早上,两人见面,脸红的却变成了邱天。叶之南本想针对昨天的事和他开几句玩笑,但明显感觉到自己靠近时邱天的身体很紧张。
半天,邱天突然问:“南南在班里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叶之南:“有啊,我同桌就挺好玩的,天天上课偷看言情小说,幻想和小说里的人谈恋爱。”
邱天:“不是这种喜欢,是谈恋爱的那种喜欢。”
“当然没有,这我还总被唠叨不能早恋呢。怎么了,难道哥又有喜欢的女生了?”
邱天拍他的头:“什么又有,压根就没有过。”
停了几秒,又自己小声嘟囔:“以后可能也不会有了。”
叶之南升初三的那个暑假,二叔出狱了。三年牢狱生活让二叔瘦了一圈,脾气也更加暴躁。他整日打牌喝酒,经常后半夜才醉醺醺地回家。
邱天变得更加沉默。
一次他爸回到家后斥责奶奶没有给他留饭,邱天和他爸发生冲突,差点动手。
邱天摔门出去,去网吧待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叶之南起床后去院子里上厕所,看到邱天站在自己家门口。
叶之南跑到邱天面前,看着邱天明显睡眠不足的眼睛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问:“二叔又发疯了?”
邱天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叶之南拉他:“走,去我房间。”
邱天拉住他的手,用很轻的声音说:“南南,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答应你的事却没有做到,你会不会恨我?”
叶之南:“什么事啊,说的这么严重。”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这一天,你能不能不要恨我?”
叶之南看他一脸严肃,试图缓和气氛:“那可不行,你不告诉我是什么事就先让我答应,这是趁信息不对称试图要挟,我可没那么好骗。”
邱天的神情黯淡下去。
叶之南看邱天表情不像开玩笑,连忙说:“哥,我跟你开玩笑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邱天说:“没什么,我走了。”转身欲走。
叶之南连忙拉住他:“我答应,我答应你,如果真的出了你说的那种事,我可能会忍不住生气,但只要你认真给我解释并跟我道歉,我一定原谅你。”
邱天看着叶之南,嘴角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我就知道南南最好了。”
邱天逐渐恢复了以前的模样,叶之南放下心来,以为那天的对话只是因为邱天心情不好。
但很快又发生了另一件事。
叶之南所住的村子很小,只有两条主路。房屋基本沿南北走向的那条路建造。东西走向的那条路很短,走上一小段就是农田。
村子最东头靠近田地的地方有一栋老房子,里面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头。说是老头但其实年龄大概只有四五十岁。
叶之南从小听人叫他老疤子,因为那人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这道疤痕据说是因为他对村里的小孩做了流氓事,被小孩的家人用刀子生割掉了一块皮留下的。具体做了什么流氓事没有人细说,但村里的大人几乎都不搭理他,孩子们也潜移默化地对他产生了恐惧和嫌恶的心理,有胆大的小孩成群路过时甚至会嘲笑他冲他丢东西。
几天前叶之南去村里的小商店帮养母买酱油,回家的路上看到地上有一捆用塑料绳扎起来的废纸箱,前面不远处有个男人正推着一辆装满废品的三轮车往前走。
叶之南对着三轮车喊“叔叔,你东西掉了”,捡起废纸箱快走几步想帮他放到三轮车上。
走近了,叶之南才发现推车子的人是老疤子。
老疤子咧开嘴对着叶之南笑:“谢谢你啊。”脸上陈旧的疤痕被扯动,看起来怪异又恐怖。
叶之南小声说了句:“不用谢。”把纸箱放在地上,迅速走开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无意间的一次好心却让老疤子记住了他。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叶之南从邱天家出来,天已经很黑了。从二叔家到自己家的路上会经过一个墙头塌落长满荒草的破落院子。院子的主人无儿无女,去世后,房子就荒掉了。
叶之南即将走过荒院,路边暗处突然冲出一个人从后面抱住叶之南把他往院子拖去。叶之南努力挣扎,但力量悬殊,他还是被拖着一步步靠近已经半朽的木门。叶之南大叫着求救。
就在快要被拖进门内的时候,叶之南听到一声沉闷的击打声。背后的人痛呼,叶之南趁机挣脱了他手臂的钳制。
然后他听到邱天的声音:“快!跑远一点,去叫人!”
叶之南连忙跑到路上喊人。
终于看到最近的一家院子里亮起了灯,叶之南折返到邱天旁边。
邱天正揪着老疤子的衣领把他按在地上,一拳打在了他的脸上。
邱天狠狠揍了几拳,又伸手摸起地上的半截砖头。
叶之南连忙拉住他:“哥,别打了,会打死人的。”
闻声过来的邻居也拉住了邱天。
有人问发生了什么事,叶之南简单解释了一下。
一位在村里较有威望的伯伯提议“把邱辰他爸叫过来吧,谁回家也给村长打个电话,这个老疤子胆子越来越大了,不再给他点教训不行了”,说完顺势踢了还在地上躺着的老疤子一脚。
有人对邱天说:“小天,你带你弟弟去你大伯家,让你大伯过来,邱辰脸都吓白了,别让他在这里看着了。”
邱天点头,拉起叶之南往家走。
叶之南手还在发抖,不自觉地攥紧邱天的手。邱天抽了口气。叶之南抓起邱天的手借着亮光看,才发现上面有一道血口子。
叶之南手抖得更厉害了:“疼不疼啊?卫生室应该还开着门,咱快点去,去包一下。”
邱天:“没事,不疼,先送你回去。”
叶之南声音哽咽:“怎么会不疼,这么长一道口子,发炎了怎么办……”
邱天用另一只手抚着叶之南的头发,轻声对他说:“真得不疼。南南别怕,没事了。”
叶之南连续做了几晚的噩梦,老疤子丑陋的的脸和邱天掌心的伤在梦里反复出现。
随着邱天的手慢慢痊愈。叶之南的噩梦也逐渐消退。
但叶之南觉得邱天开始躲着自己。
开学后,接连两个周末,邱天都说有事要晚点回去,把叶之南送上车又回了学校,没有和他一起回家。
叶之南去邱天家找他,他也经常不在。
叶之南一头雾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状况。
他回想了之前和邱天相处的情景,又设想了各种可能性来解释邱天对他的疏远。最后终于确定了一种可能,他哥可能是谈恋爱了,要偷偷和女朋友约会所以才顾不上他。
想到这里,叶之南更生气了,恨不得立刻去当面质问邱天。
气了半天,又改变了主意“哼,你没空理我,我也懒得去找你呢。去约会吧,等你再来找我时我也没空。”
叶之南努力习惯不再是每天都有邱天的日子,把注意力转向做题,迎接下个月在市里举行的物理竞赛。
去市里前一天,叶之南晚自习下课后,在宿舍楼下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邱天。
叶之南本能的快步向邱天走去,走了几步又反应过来,故意放慢了脚步,把表情从欣喜调整到介于满不在乎和目中无人之间。
他本想假装没有看到邱天,但因为两人已经对上了视线只能退而求其次,在邱天面前停下,但不看他也不说话。
邱天笑了一下,笑容很短暂,刚弯起嘴角笑意就已收回。
邱天把叶之南拉到旁边没人的地方:“南南明天早上走吗?”
叶之南故作敷衍,用鼻子哼出一个“嗯。”
邱天揉他的头,然后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
叶之南看了一眼,最上层是几包自己爱吃的零食,但没有伸手接。
邱天拉起他的手,把袋子的提手塞到他手里。
叶之南突然不想再维持冷漠表象,他叹了口气,问:“哥,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邱天愣了下,笑了:“没有,小孩瞎想什么呢。”
叶之南:“那你为什么…”,说了一半又突然觉得不好意思再问下去:“算了,没什么。”
邱天扶着他的肩膀微微弯下身:“南南,我没女朋友,以后也不会有。”
叶之南撇撇嘴:“切,少骗人了。”
邱天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骗你,不会骗你的。南南相信我。”
叶之南看着邱天清亮的瞳孔,和里面映出的自己的脸,突然心里有点酸,他说:“好吧,相信你。那我上去了,明天还要早起。等我回来再说。”
邱天说:“好”。
叶之南想要转身,邱天扶着他肩膀的手却没有松开。
叶之南疑惑抬头,邱天看着他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他突然深吸一口气,好像鼓起了巨大的勇气,把叶之南扯到了自己怀里。
叶之南比邱天矮半头,被他抱在怀里时下巴正好搁在他的肩上,鼻尖蹭着他硬硬的发丝,有点痒。
邱天把叶之南按在自己怀里,用力抱了一下,然后放开他把他往前推了推:“南南回去吧,早点睡觉。我走了。”
说完转身离开。
叶之南怔怔站在原处,觉得脸有点烧,心里又隐约有些不安。
回到宿舍,打开袋子,除了上面的零食,袋子最下面还躺着一个盒子。包装上是 iPod nano 的图片。
叶之南打开包装盒,里面是一只最新款的银色 iPod nano。
叶之南又开心又惊讶,一边看说明书一边嘀咕:“我就去竞赛两天,又不是不回来了,干嘛突然买这么贵的东西,真是乱花钱……诶,哥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我回来一定好好问问他”。
叶之南试玩了一会,又小心翼翼得把 iPod 重新放进包装盒。
叶之南把 iPod 交给了同宿舍关系最好的同学帮他临时保管,打算竞赛完回来去贴个膜再拿出来听,以免把屏幕划伤。
这只当年最新款的 iPod nano 没有等到叶之南拿着它去贴膜。一直到苹果彻底下架 iPod nano 系列产品,也没能再回到叶之南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