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追到蒋怡时,她有没有说为什么答应你?怎么喜欢上你的?”郝梦里问李剑。
“还真忘了问这个。你等下,我问问。”
几分钟后,手机提示音响起。
李剑看着屏幕傻乐。
郝梦里:“怎么说的?”
李剑把手机放在郝梦里面前。
屏幕上一行字:觉得你傻乎乎的。
李剑嘿嘿笑:“这是夸我可爱呢。”
“你倒挺会翻译。”
“干嘛?突然这么关心我俩。怎么着?你这是有喜欢的人了?林采菲?还是陆娜娜?”
“什么啊?”
“我看你最近对她俩态度挺好,刚才打球时林采菲给你递水你都接了。”
“我那是渴了!根本就没别的意思好吗?别瞎说。”
还好裴实不在,不然……
不然也不会怎么样,就是肯定又会吃一缸醋。裴实吃醋时倒也不怎么他。但郝梦里一想到他紧张难过的眼神,像是恐怕再也看不到他似的表情和动作,就……
还好他不在,没听见。
裴实被老师留下说数学竞赛的事。郝梦里和李剑放学后打了会篮球,出来后看天气不错,在街上瞎溜达着边走边聊。
李剑和蒋怡正处于热恋期,走个路消息提示音响个不停。
郝梦里在旁边看着,不自觉又开始想自己和裴实的事。
他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屁孩,当然知道什么是喜欢一个人。
他会担心裴实吃不吃醋、伤不伤心,说明肯定是对他有好感的;他们相处得不错,腻腻歪歪的时候……简直有点太腻歪了;他不止一次被他的话语和行为打动到……心脏紧缩喉咙梗塞;他喜欢和他拥抱、接吻,也挺喜欢他的身体,和他做爱也很爽……
想到这里,郝梦里不禁在心里暗骂自己真是弯得又快又彻底。
行吧,上辈子直,这辈子弯,体验不同人生。
但是,他对裴实的喜欢肯定比不上裴实对他的。他说不清对他的好感是因为喜欢这个人还是被他对自己的感情打动,更算不清楚感动在这份好感中占了多大比重?
裴实现在可能不会介意,但时间久了呢,长时间处于付出和收获不对等的关系会否生出怨恨和不甘?那时他会不会埋怨不够公平?
还有,他对裴实的好感足以支撑和他一起面对未来有可能的阻碍和压力吗?
他俩要面对的比光是出柜还要麻烦些。
如果他本身就是弯的,有一天带一个男的回家,他爸妈应该也接受不了,但那个冲击力怎么也比不上他和裴实手拉手站在爸妈面前说“我俩在一起了。”
孟月女士,你说你是不是引狼入室。
郝梦里觉得头有点大。
要不别想了,就先这么着吧。反正裴实也没有急着确定关系的意思。
对啊!他现在的对外年龄才17,高中生谈恋爱哪需要考虑那么长远。上辈子初恋还没三个月就分手了。
先好着,等烦了或出什么问题了结束掉不就好了。
不行不行。郝梦里摇头。
他想起前天晚上裴实表白心意时的话语和眼神,他怎么可以抱着只是试试的心情去接受那样浓烈的爱意,他不能也没办法那样随意地对待他。
头疼。
“你怎么了?又摇头又叹气的。”李剑撞了下郝梦里。
“没怎么。”
“行不行啊你,跟我还藏着掖着。”
“真没事。”郝梦里又叹了口气:“就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好麻烦。”
“什么关系?恋爱吗?可不是么,我昨天打游戏忘了回信息,后来又一不小心说错蒋怡生日,哄了好半天,认了N次错,才被放过一马。”
“你这是活该。”
“说什么呢?人非圣贤,哪还能不犯点错。我说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为感情犯起愁来了?是寂寞了惆怅该给哪个爱慕者机会吗?你这也好意思说是麻烦?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你现在又不饿。”郝梦里白他一眼。我这要是恋爱了比你麻烦多多了。
“你说干嘛非得确定个什么关系啊,享受相处的过程,然后合则聚不合则散不挺好?或者你要是也嫌恋爱麻烦干脆也别谈了,咱俩一起单干。”
“啧啧,渣男思维。”李剑搭住郝梦里的肩膀:“我才不!我得谈,我和蒋怡现在好着呢。”
“边儿去。”
“嘿嘿。你这个想法听上去很爽。但不都说爱情是自私的么?真的喜欢上了就会想天天在一块,容不下其他人。并且我感觉要是一开始就想着有一天不合了就散,说明心里还不够喜欢,所以感情也没能全部投入,那这样的话,谈起来也没什么劲。你比如蒋怡如果现在告诉我她就没打算跟我长,我肯定也没心跟她享受什么过程了。再说,谈恋爱虽然麻烦,但开心的时候是真的开心啊,并且这个开心还必须得是两个人都特别……那啥,都想着要跟对方一直在一块才能有。”
“嚯,恋爱学家。”这些道理他还不至于不明白,只是……
“滚。我明白了,像你这种选择比较多的人可能比较难体会到非那一个人不可的感觉。”
“少胡说。”
和李剑分开后,郝梦里忍不住回想他的话。他前世每段恋爱都用了真心,不然也不会在一起,过程中没有亏待对方,分手也尽量做得体面。但确实好像没有对哪个生出过非她不可的想法。
他曾经想过是不是因为父母感情太好,无意中给他树立了一个过高的标准。一旦都没有达到那个标准,他就很难觉得两个人能一直走下去,分开的时候虽然伤心,但没有太多遗憾。再遇到新的心动的人,自然而然也就放下了上一个。
难道还真被李剑蒙对了,身边总有唾手可得的新人选,不太需要自己主动争取也是他恋爱一直谈不久、遇到问题便想放弃的一个原因?
他突然觉得,至少在恋爱方面,自己比裴实和李剑多长出的几岁、包括之前的经验好像都没什么用。
郝梦里回到家,打开门。裴实正在厨房里帮郝城打下手。听到门响,他走出来:“回来了,正想给你打电话呢。”
郝梦里看着裴实。他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只削皮刀,眼睛清亮、目光柔和地看着他,不常笑的嘴角一看到他就带上了笑意。
不用问,裴实肯定会说是非他不可的。
郝梦里感觉心在胸膛里荡了下:“我和李剑在外面多逛了会儿。用不用我帮忙?”
“不用,马上就好了,你陪孟老师聊会天吧。”
郝梦里转头看了下坐在沙发上的他妈和厨房里他爸的背影。
得,这一家四口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饭桌上,孟月夹了口菜塞进嘴里,用带点探询的目光看着餐桌上的其他人:“今天自习课上的时候我从我们班一个学生那里没收了一本漫画书,里面都是些不适合他们这个年龄看的内容。”
郝梦里:“妈,你就直接说是黄漫呗。”
“好,黄色漫画。”孟月笑:“十几岁的小孩对这个好奇很正常,但这一本不太一样,里面的角色都是……男的。”
“男人和男人的黄书?还有这种啊?你那个学生是男孩还是女孩啊?”郝城好奇。
“男孩。”
郝梦里愣了下,低头扒饭。
孟月端起碗:“我知道同性恋不是疾病,只是取向不一样。但之前没有接触过,突然看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里面画得特别露骨的原因,我翻了两页,感觉……心理上很接受不了。下午我的课上我观察了那个男孩好几次,看起来挺正常一个小孩,学习成绩不算太好,但也能跟得上,性格挺温和的,但也不能算是女气,怎么就……”
郝梦里瞄了眼裴实,裴实觉察到,和他对视了一下,两人各自转开视线。
“当然我也不确定他是觉察自己对同性有兴趣才看这个还是纯粹好奇。所以也不知道该不该找他聊这个事。刚发现那一会儿我有一个念头是如果他是刚发现自己有这个……和常人不太一样的兴趣,那身边的人早点发现能不能通过一些方式介入纠正一下。但随后就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明显还是把这件事当成病了。里里……”
“啊?”
“我这种思想是不是太守旧落后了?我刚才查了点资料,说是同性恋在人群中占的几率也不算特别低,你们班上有没有?你有没有发现有人看这类书?”
“不知道,我没注意过。”
郝城接话:“占的几率再不低也应该是少数吧,我倒没什么接受不了的,因为听说这这是天生的,也不是自己能选的。但可能也是事情没赶自己身上,要是我们里里,我肯定也接受不来,小实的话,我也会吓一跳。”
操!郝梦里满头黑线。为啥爹每次瞎说的话都能戳中他并未知晓的真相?这是什么奇怪的技能点?
重生后的时间线并不完全和前世吻合。这次的对话上辈子并没有发生过。郝梦里一时有点懵。他看着自己的碗边想边说:“也不能说你是观念守旧,很多人可能一开始都接受不了。”
虽然他对父母刚才的观点很不以为然,但也知道在上一代人里面他们这种态度其实已经算是相对温和的了:“但我爸说的是对的,性取向很多都是天生的。”郝梦里飞速看了裴实一眼。:“就算不是,也是……也是……哎呀我也不知道。”
裴实微微低着头,一直没有说话。
“但是……”郝梦里硬着头皮说:“我觉得要是其他条件,比如年龄学历家庭这些都差很多但在一起大家都觉得能接受的话,为什么性别就不行呢?”
孟月点了点头。
“哎,你别说。”郝城笑着看着郝梦里:“咱儿子这个逻辑很站得住脚。性别和年龄不都是一个人身上的客观条件嘛。并且感情的事,只要双方自愿,其他人确实也没话说。”
郝梦里迅速扒完了碗里的饭,离开了饭桌。
他拿着桌上的书翻来翻去,把半面卷子做了个差不多,才听到推门的声音。
郝梦里抬起头:“没想到我爸妈平时看起来很开放,有些方面还挺保守的。”
他看着裴实走近。明显感觉他的身体不如以往放松,眼神里也带着紧张。
郝梦里:“难受了?”
裴实眼睛闪烁了一下,他抓住郝梦里的手蹲在他身前,抬头看着他:“里里会不会怪我?”
刚才孟老师对于同性恋的看法他并不是第一次听到。
那时他终于攒够了钱买下第一套房子,他知道这不算什么,但想到里里时终于不再是满心的自卑和仓皇,压不下去的念头再一次浮了上来,不该有的期待又开始诱惑着他:我以后会更好的,会拥有更多,可以给他好的生活,我什么都可以给他,我有资格去问他要一个机会。
他去看望孟老师和郝叔叔,假装无意地询问郝梦里的近况。
他换了一家公司,工作有点忙。女朋友?分手了。
他内心狂喜。老天也在帮他。
饭后,坐在沙发上聊天。他忘了怎么转到了那个话题。只记得孟老师面带不解地说:“两个男的在一起算怎么回事?这个事我还真是接受不了。”
他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有一瞬间他以为孟老师看穿了他的心事,所以迂回着提醒他。
他不敢去看她的表情。好一会儿,才扯起嘴角:“是啊,确实很难接受。”
他的心里冰凉一片。
直至现在他仍未知晓那次对话只是凑巧聊到的一个话题还是一次提醒。
重活一世,那句话依然是梗在他心口的一块石头,这份愧疚难安仍是他需要时时压制难以克服的心魔。
孟老师和郝叔叔会不会怪他?如果有一天他终于心机得逞,他和里里一起请求他们的允准时,会是什么局面?他们如果强硬地表示不能接受,那时里里会不会怪他?
郝梦里看着裴实,如果是以往,他肯定会跟他开玩笑:“会。”
裴实抬头等着他的答案,目光焦灼,像是急切地想要知道,却又害怕太快知晓。
郝梦里轻轻叹了口气:“我又不是被你诱骗的小孩。”
裴实伸手抱住他的腰。
郝梦里摸着他的头发。他怪不了裴实,每一步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可是。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现在可以回到最开头呢。那天黄昏桂花树下第一个吻。如果那时他知道这个吻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吻、更多的亲密,直至走到现在,要面临选择,还有未来可能更加复杂的局面。他会不会躲开?
他想起爸妈刚才的话。
应该会。郝梦里觉得惭愧。但,应该会。
他替裴实觉得委屈,这样不对等的喜欢真的可以开启一段恋情吗?
“对不起。”裴实抬起头。
“干嘛?”郝梦里摸着裴实的脸。心里更觉愧疚,该说对不起的明明是他。
“对不起。”裴实把脸放在他的手心,垂着眼眸再次道歉。
郝梦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裴实,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很对不起我爸妈?”
他知道裴实对他父母的感情,上一世一直到他死掉,裴实每周都会给他妈打电话,只要不忙几乎每个月都会过来探望。他只在他家住了一年,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未疏远。
裴实努力扯了扯嘴角:“他们对我那么好,是我对不起他们。”
郝梦里胸口一阵堵。
在靠近他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经受着挣扎和愧疚吗?特别懂得感恩、总是记挂着别人待他的好的人心里的愧疚难安会不会也尤为强烈?可是,如果这么挣扎这么痛苦为什么还要……
“非是我不可吗?没有我不行吗?”郝梦里脱口而出。
裴实愣了愣,他努力撑住眼皮,不让湿意漫上来。
是的,但凡我能少喜欢你一点我都不会……
可是,裴实看着郝梦里微微皱起的眉头,如果这令他那么为难……
他用力咽下在心里一迭声狂嚣的“是的是的”。
“没有你……”他深深吸了口气:“可以没有你,但不可以不是你。”
郝梦里低头贴上他的嘴唇。
好吧,他就是心软,就是没用。就算回到最初,他也躲不开黄昏树下那个几近虔诚的吻,他躲不开他压抑着愧疚和痛苦也要给他的炙热的拥抱、亲吻、性爱。他没有办法推开他。
裴实眼睛迅速眨了几下,他噙住他的嘴唇,把他托抱起来,拥在怀里深深吻他。
“裴实。”
“嗯。”
“找个时间我们出去玩一下吧。”
“好。”
“你也不问问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要去。”
郝梦里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里里想去哪儿,想做什么?”
“不知道。”
他们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里,交流不是学习就是瞎搞。试试约个会吧,看看离了这些相处得如何。
“那我来安排。”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