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上一世郝梦里确实记恨过裴实,那不是在高三跟他闹别扭的时候,也不是后来把他视为假想敌却总是比不过他时,而是更后来,因为一句话。
而说到这句话,还要回溯至在此之前他们那次见面。
从大三之后,两人见面的次数便越来越少,毕业后,各自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偶尔回家时碰到才会当面聊上几句。裴实隔三差五会跟郝梦里联络,但多是询问近况,很少聊天。关于裴实的事情,郝梦里则基本不是从父母那里得知就是听李剑转述的蒋怡的话。
那年秋天,郝梦里所在部门的领导有心提携他,但他对公司复杂的人事关系感到厌倦,踌躇在接受新职位和离职之间;恰好恋情也走到了岔路口,和女友经常争吵,他无心继续却又因为对方的极力挽留狠不下心提出分手。
那天下班后他婉拒了同事的聚会邀约,坐进车子,却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不想让爸妈看到自己现在这模样。约会?没有心情。出去喝几杯?李剑去外地出差,其他几个相熟的朋友不是周末未必有时间出来,关系再远一点的……一起出去更像社交,想想都累。一个人喝闷酒?恐怕只会越喝越闷。
郝梦里在停车场发呆,笑自己怎么年纪轻轻就活到了不知何去何从的境地。
他发动车子,漫步目的地上了路。绿灯直行,远远看到红灯就变道拐弯。这个城市他住了二十几年,已很难从客观的视角感知它的大小。有时候觉得城市很小,随随便便就能遇到熟人;有时候又觉得这城市大得惊人,好多地方他听都没听过。
无目的地驶过或熟悉或陌生的街道,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行人,寂寞感涌上心头。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迷了路的人。从年少时就不时泛上心头的迷茫感再次寻来,在他的脑子里轻声敲打: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生活?想和什么样的人共度一生?
不知不觉开到了江畔。他停下车子,翻看手机上没完没了的消息提示。
恋人、朋友、同事。他拣紧要的几个简单回复了下。
手指随意下滑,他看到了裴实的头像。最近的一条消息是两周前裴实发给他的。收到时他正在开会没时间回复,再想起来时已经隔了两天,便也没再回。
他看着屏幕上简短的问候,想起孟月说裴实新买的房子就在这附近。
郝梦里摇下车窗看了下外面。
可以啊这小子,这才毕业多久就在这地段买了房子。
他突然心血来潮,找出裴实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
郝梦里正准备挂断。
“喂。”对面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
郝梦里有些不好意思:“在忙?”
“没有,不忙。”
“哦,那是在家还是在公司,我在你家附近……”郝梦里听到拉椅子的声音,随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我在回家的路上,马上就到。”听着裴实好像在走路。
“真的假的?我没什么事,就是刚好转到这里,想起我妈说你房子买在这附近,要是不方便……”
“方便。”裴实打断他:“我在路上了,十五分钟……十二分钟就能到。你在什么位置?我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过来的,把你家地址发给我就行。”
“好。”
郝梦里到的时候,裴实正站在小区门口给他打电话。
西装笔挺,像是刚从谈判桌上下来。看到郝梦里的车子,他收起手机,走了过来。
郝梦里停下车子,按下车窗:“我差点找错地方,绕了个弯儿才开过来。”他看到裴实额角微微带着汗。他身形高大五官俊秀,一身最简单的黑西装白衬衫穿出来都很出挑。仍是看上去就内敛寡言的模样,只是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拘谨,眼神自信笃定,整个人沉稳中不失锐利。
郝梦里看着他笑了。这个人真是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难怪孟月每次提起他时语气里都满带着自豪。
裴实看着郝梦里的笑容微微愣了一下,他眼睛迅速眨了几下,低了点头:“你方向感不太好,应该让我去接你的。”
“谁说的,是你这里太难找了。车子停哪儿?”
“是。”裴实笑着看他,眉目变得柔和:“停这里就可以。”
上了楼。
郝梦里跟着裴实走进门。
裴实:“我去拿拖鞋。”
“好。”
郝梦里打量着四周。宽敞的客厅里只放了一组浅灰色的沙发,沙发最右侧有一个小茶几。左手边的墙面上装了一块巨大的投影幕。郝梦里仰头看这一面房顶上吊装的投影仪:“你搞这么大阵仗不会是要在家里做ppt吧?”
“看电影。”裴实笑着把拖鞋放到他脚下。
“我妈说你忙得没空装修,住在毛坯房里。这不挺好的,宽敞又利落,还有一整面墙专门看电影,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裴实笑得更加明显,像是得到了极为受用的表扬:“吃饭了吗?”
“还没有。”
“我也没吃。在家里吃饭好不好?我要了几样菜,等下有人送上来。”
“不用麻烦了,我不饿。”
“不麻烦。还是你想出去吃?想吃什么?我订位子。”
郝梦里笑了:“要不就在家吃吧,随便下碗面就行。”
“好。我先去换下衣服。”裴实走到冰箱旁:“喝水还是饮料?”
“水吧。”
裴实拿了两瓶水出来,一瓶递给郝梦里,另一瓶放在小茶几上。他走进卧室。
郝梦里刚在沙发上坐下,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留着中长发气质很好的年轻女孩,手里拎着两个很大的袋子。不光有菜,看着还有不少调味料的瓶瓶罐罐,地上还放着一个纸箱,看图案里面是只汤锅。
“你好,我是裴总的助理,这是他要的东西。”
“哦,好。”郝梦里和她一起把东西搬了进来:“他在里面,马上就出来。”
女孩微笑:“我不进去了,你给他说一声就行。那我不打扰了,再见。”
裴实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地上的袋子:“送来了?”
“下班时间还压榨员工,你这老板可够黑心的。”
“我问她要一个跑腿的电话,她说她还没下班,可以顺便跑一趟。算加班。”裴实笑着拿起地上的东西:“我去做饭。”
“要是早知道你连锅都要现卖,我就不说在家吃了。要我帮忙吗?”
裴实扭头看他,眼神中带着笑意。
“干嘛?都这么多年了,我现在也会做点饭的好吗?”
“那帮我择一下青菜吧。”
“行。”郝梦里走进厨房,有些惊讶:“你这里不会还没开过火吧?”
“嗯,东西还没置办齐,可能做出来不是太好吃,里……你凑合一下。”裴实把锅从纸箱里拿出来,清洗干净,又把袋子里的调味料拿出来,一一拆开,放在料理台上。
“还没开过火就敢在家请人吃饭,你可真行。”郝梦里拿出青菜,和裴实开着玩笑:“很久没有自己做饭了吧,还会吗?不好吃了我可不会说瞎话捧场。”
裴实转头看他,嘴角抿起:“不好吃的话下次再还你一顿。我明天就把东西置办好。”
“别介啊,我这辈子都够呛能来几次,不用为了我忙活。”
裴实嘴角的笑隐去,他拿出盒子里的牛肉:“煮饭可能来不及了,炒两个菜打个汤可以吗?”
“可以。”郝梦里择着菜转头看了下裴实。裴实把牛肉冲洗干净,放在案板上开始切片。他换了件白色T恤,下身穿一条浅灰色的家居裤。没有系围裙,可能是还没来得及买。
郝梦里觉得眼前的画面似曾相识,高三那年他不止一次看裴实在厨房忙活。
只是面前这个人周身的气息变得陌生了很多。
像是察觉到郝梦里的视线,裴实突然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汇,彼此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随后裴实明显变得有些不自在,肩背挺得更直,手臂的也变得有些僵硬。明明是在自家厨房,看起来却有些无所适从。
也没变太多嘛。还是那么容易紧张。
熟悉的感觉涌来,郝梦里越来越放松。他看着手里的菜,心里有些想笑:怎么就莫名其妙跑来了这里,还择起了菜。但……感觉还不赖,那些烦心事好像突然都暂时消停了下来,他现在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择完手里的菜,等待一顿晚饭。
择好后,郝梦里把菜冲洗干净,找了只长盘子放好:“弄好了。”
“那去外面休息一下,马上就好。”
郝梦里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小茶几上放着几本书。最上面两本是工具书,下面分别是一本科普类书籍、一本侦探小说,还有一本诗集。郝梦里挨个翻了翻,放下后,拿起桌子上的遥控器摆弄投影仪。
他随便找了部电影,打开刚看了个开头,裴实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把茶几上的东西挪到沙发上,把小茶几搬到沙发中间,看了下,又跑去里面拿了张椅子。
郝梦里看着他直想笑:“还没买餐桌?”
“嗯。”裴实表情如常,但郝梦里一看他的眉眼就知道他又在紧张,这次还带了些尴尬。
两人一起把菜放好。
郝梦里坐好:“你这也太能凑合了,难怪我妈老催你找女朋友。”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裴实轻声说着把筷子递给他。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来你就一直这么凑合着啊?不过确实,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过来,也不知道怎么就转到这一块来了。”
裴实盛了一碗蛤蜊豆腐汤递给他,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郝梦里接过去,叹了口气,接着又笑了:“先吃饭,还真有点饿了。”
牛肉炒得很嫩,番茄炒蛋酸甜度正好,青菜很爽口,汤也很鲜美。
原没什么食欲只想喝点酒打发过去的晚上,意外变成了和人共享一顿不算丰盛但足够美味的家常晚饭。面前的人熟悉中又透着些许陌生,两人之间不算熟络却也并不显得生份。
“你做饭还是那么好吃。”肠胃得到满足,心好像也跟着熨贴起来。
“看我干嘛?”郝梦里察觉到裴实的视线不时停留在他身上,但每次他回看过去,他都会及时躲开。
裴实手指顿了一下:“瘦了。”
“是吗?可能最近烦心事儿有点多。”
裴实停下筷子:“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不用。我今天招呼都没打就跑过来,你还让我蹭吃蹭喝已经是在帮忙了。”他抬起头笑着打量了下裴实:“还说我呢,你也不胖啊,身材维持得不错。”
裴实抿嘴笑:“下次再来,我给你做更好吃的。”
“行。”
裴实笑得露出牙齿,咀嚼速度都快了很多。
吃完饭,收拾干净。两人坐在沙发上,隔着一段距离,边看电影边聊天。
平时联络不多,没有太多共同话题,但又因此什么都可以聊。
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近况、家里的事情、共同认识的人的八卦、电影剧情,甚至对装修风格的喜好。不需要特意找话题也不用非得把气氛搞得热络,想停就停想继续便随意地开口。郝梦里彻底放松下来,他从坐着逐渐变成半躺,不时偏头和裴实说上几句。
中间去了一次厕所,回来后,郝梦里看了下时间,竟然已经十点多了。
该走了。他坐起身。
“要不要喝点酒?”裴实突然问。
郝梦里笑:“你忘了?我开车来的。”
“我送你回去。”
“光我喝你自己不喝啊?”
“我找人送你。”
“算了。”
太麻烦了。
“就喝一杯。”裴实跟着站了起来,他向他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到甚至带了些恳切:“再坐一小会儿……”
郝梦里笑了下,鬼使神差坐了下来:“干嘛呀?你是不是馋酒了?”
“我去拿。”看到郝梦里没再拒绝,裴实迅速转过身。
很快,他拿了两只酒杯和一瓶威士忌走过来。
本尼维斯10。郝梦里挺喜欢这支酒的口感,因为不太好买,还特意多弄了两瓶存在家里。
裴实把酒倒好。
郝梦里端起一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
“让你烦心的事很棘手吗?”裴实看着郝梦里的脸。
郝梦里笑:“也不是,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
“嗯。”
郝梦里看向裴实:“你呢?这么拼累不累?”
“有时候会,但有事情忙也挺好的。”
什么成功人士口吻!
郝梦里突然有些好奇:“裴实,你的目标是什么?”
裴实抬起头。
“公司上市?先赚他几百个亿?还是等超有钱之后娶个大美女生一堆孩子继承你的家业……”郝梦里发现裴实的目光又停留在了自己脸上,这次他看得更认真,时间更久,像是在细心观察他脸上的每条纹路,分析他的表情:“我就是好奇,不想说算了。”
“里里想要什么?”裴实脱口而出。
“我?说不好。”郝梦里摇晃着杯底的酒,盘腿坐在沙发上。他认真想了下,答案还是:说不好。
他想要什么?他一向怕麻烦,习惯了不被管束的自由,却又时常觉得到手的自由让他没有踏实的感觉。他一度把裴实视作目标,步步紧跟,但比不过就是比不过,并且即使心有不甘的时候他也不确定真的赶上裴实就一定能更加快乐。他不缺朋友不缺恋人不缺爱也不缺自信,但仍时有打发不了的寂寞,且每当此时,那种不踏实的感觉、“你到底想要什么”的自我叩问便会溜出来轻轻敲击他的脑子、他的心。
他想要什么?他想要轻松自在,还想要有那么一桩事或一个人能拖着拽着他一点,让他放松的同时也可以拥有更踏实更笃定的生活。但真的存在那样的生活吗?他已经比太多人幸运,还希冀得如此苛刻未免太过贪心不足。
他拿起酒瓶给自己续上。
第二杯酒下肚。郝梦里歪在沙发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些不太喜欢现在公司的人事关系……”
裴实坐在他对角的位置,捧着酒杯静静看着他。
郝梦里继续说了下去。
并不是多值得倾诉或吸引人的话题,但裴实听得非常认真。他不打断,也不主动提建议,只是听着,在他问的时候认真回应,适时给予认可和支持。
郝梦里很快便不再在意自己要说的事情。每句话都有人稳稳接住认真对待但又不大惊小怪越俎代庖地试图指导他、介入他的想法,这样的感觉太过安心,那些需要倾诉的内容突然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他慢慢躺在沙发上。裴实起身把一只抱枕递给他,他垫在头下面。话题转向别的地方,直至漫无边际。然后恍恍惚惚他有些犯困。
酒劲儿有点大。晚上又吃得太饱。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停止了说话,好像是听到了音乐声,是电影结尾了吧,他眯起眼睛。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还有浓得好似化不开的目光在笼罩着他。但好困,这样酒足饭饱后的浅眠太过舒适,他不想睁开眼睛。
随后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像是一阵极轻的微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胳膊动了一下,意识有些回笼。
几点了啊。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裴实蹲在沙发旁,身体向后撤开一段距离,距离大到姿势有些怪异。
“我睡着了吗?”郝梦里打了个哈欠:“几点了?”
裴实低头看了下手表:“十一点二十。”
“这么晚了……”
“今天晚上就在这儿睡吧。”
“啊?”
“卧室里的被褥都是新换的。刚才我给孟老师打了电话说你在我这儿吃的晚饭。明天早晨我给你做早饭,吃完饭再去上班。”
郝梦里歪头看着裴实。这么久了,这个人还是这样,妥帖又周到。他也确实躺得很舒服,不想挪地方。
“行,那就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