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之后,郝梦里和裴实的联络明显增多。
他意外地发现他们两个说话相当投机,笑点接近,对事情的看法和观点也非常类似。最难得的是感觉很放松,即使相对沉默也不会觉得尴尬。对这个迟来的发现,郝梦里颇有些遗憾,当年如果裴实能稍微健谈一些,他也没有莫名其妙地和他较起劲,也许两人早就是很好的朋友了。
不时聊天,偶尔电话。郝梦里处在重新发掘到一位投缘的朋友的喜悦之中。
并且他明显感觉到裴实对重拾这份友谊也是欣喜的。
有天上班时,他和裴实在微信上聊了几句,顺口提到一家知名甜品店的某款点心。快要下班时,接到了裴实的电话。
“我在你公司楼下。”
郝梦里一出去就看到裴实站在车旁,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看清袋子上熟悉的字样,郝梦里失笑:“你不要跟我说你是专门来给我送这个的。”
裴实笑:“顺路。有事刚好经过那边。”
“哦,我就说你不至于这么闲。”郝梦里接过点心:“谢了。顺路下次也不许了。可不敢再轻易跟你提什么吃的了。”
“提吧,下次问过你再买。”
“要不我请你吃饭吧,有空吗?——啊今天不行,我还有活没干完。”郝梦里向前走了一步:“要走了也不能丢下个烂摊子不是。改天吧,改天一定请你。”
裴实脸上的遗憾迅速退去,他轻笑着点头:“好,不急。”
郝梦里说到做到,隔天就和裴实约好了时间地点。
周五下午。
下班前,郝梦里接了个电话。
刚走出办公楼,等在门口的女友就立刻迎了过来。拥抱、接吻,情侣间的闲聊。
“我和闺蜜约好了一起去看电影,你和朋友吃完饭给我打电话。”临走前女孩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松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郝梦里挥了挥手,正要转身上楼,余光扫到一辆熟悉的车子。他欠身看了下,好像真是裴实。他快步走过去。
隔着车窗他看不清裴实的脸,等了几秒后,车门打开。裴实下了车。
“这么早?不是说直接去餐厅碰头……”郝梦里发现裴实一直看着他身后,刚才女朋友离开的方向。
他笑着说:“干嘛?没发现你这么八卦啊。那个……”他手指稍稍向后指了一下:“还是之前那位,复合了。”
裴实没有说话,只是眼眸垂了下去。
郝梦里感觉他的姿势变得有些僵硬,他继续解释:“上次跟你聊过之后,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容易放弃了,所以,再试一下吧。”
“哦。”裴实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郝梦里:“没穿外套,冷吗?”他的手下意识地向前伸,在即将碰到郝梦里的肩膀时又停住了。
“还行。这不刚才正准备上去拿,就看到你了。既然过来了,就一起去吧。你等我一下。”
郝梦里回办公室拿了外套,直接去坐裴实的车子。他从车尾绕过,瞥见路边垃圾桶旁边的地上躺着一大束花。花枝挺立,花朵鲜嫩,像是还未送出去就被丢弃了。
这顿晚饭却远远不如上次愉快。裴实看起来挺正常,一样不多话,一样对他的每句话都认真聆听。
可郝梦里感觉他的状态明显有些不太对劲。
“没什么事吧?”
“没有。”裴实笑着摇头。
但笑容太过用力,反倒有些假。
莫名的低气压让郝梦里的情绪也低落下去,他逐渐有些不耐烦:“你要是忙或者心情不好,就早点回去。”
裴实低下头:“对不起,可能是这两天太累了。”
郝梦里叹了口气:“累你就早说啊,改时间就是了,又没什么要紧的事。那今天就这样吧,我也吃饱了,你早点回去休息。不用我送你吧?”
“你还喜欢她吗?”裴实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
郝梦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她”是谁。
“喜欢吧,要不当时也不会在一起,就是……有时候相处起来感觉有点累。你怎么突然这么关心这个?也遇到感情问题了,想跟我取经?”
裴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固执地继续询问:“为什么会累?累了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你这问题问的……还真不好回答。怎么说呢,工作都忙,有时候情绪不对盘容易吵架。吵得次数多了,就容易觉得累,慢慢有话也不太想说,挺影响感情的反正。”郝梦里拿纸巾擦了下手:“不过恋爱毕竟不像交朋友,在一起了难免会对对方有要求,性格各方面也需要磨合,我也有问题,有时候没那么有耐心……”
郝梦里看着裴实认真的表情有些想笑:“你不会真的完全没谈过恋爱吧?那也别问我了,自己亲身实践一次最有用,别人说什么都白搭。”
“如果我……我一定不会对……他提要求,不会让他觉得累。”裴实垂眸说道,声音轻得像在呢喃。
“找事是吧?那你赶紧找一个,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谈恋爱也比别人强。起来了,看你那副模样,早点回去休息,快。”
那天分开之后。郝梦里办理离职手续、入职新公司、适应新环境,着实忙了一阵。意识到和裴实再次疏于联络、而裴实也将近两周没有主动找过他时,他并没有太当回事。朋友之间哪需要那么黏糊,他和李剑有时候忙起来半个月都说不上话,更何况和裴实还没铁到那个份上。
周末晚上,难得常碰头的几个人都有空,一起出去吃饭。席间有一个叫刘明凯的喝得有点茫,念念叨叨地说着最近见到了谁和谁、听说了谁身上发生的新鲜事。
“哎。”刘明凯转向李剑:“我前几天去酒吧,看到你女朋友和一个男的在一块儿喝酒。”
李剑抬起头。
郝梦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让人爱听。
刘明凯接着说:“那男的倒也不是生人,你们应该也认识,我们高中时的年级第一,三二班的裴实。啧,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一副社会精英范儿,猛一看……简直有点生人勿近的劲儿,我一开始都没认出来。”
郝梦里有些想笑。裴实在外面还挺能唬人的。
他知道李剑一直对蒋怡和裴实的来往有些吃味,碰了碰李剑的胳膊,主动插话打圆场:“他俩高中时是前后桌,一直关系不错,现在偶尔也会聚一聚。”
“哦。对,裴实高三时还在你家住过吧。”刘明凯看向郝梦里:“我还跟他说到你了,但他怎么说……”他突然止住话语:“没什么,没说什么,可能我听错了。”
郝梦里有些纳闷:“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真没什么,是我听错了,要不就是他那天喝多了没说清楚。”
“刘明凯你行不行啊,有话说完,要不一开始你就别说。他到底说什么了?”
刘明凯像是很后悔说错了话,他舔了舔下唇,一边想一边说:“我那天一开始没认出来是他,猛一看到李剑女朋友和一个大帅哥一块儿喝酒,有点好奇,就多看了几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瞄了眼李剑,又接着说:“然后李剑女朋友也看到我了,我就上去打招呼。裴实那天好像喝了不少酒,他也不认识我,我也不知道该跟他们聊什么,想起你和李剑关系铁,裴实又在你家住过的事,就提了句你。我一提你他马上抬起头,然后……”
郝梦里越听越好奇。
“然后我好像问他你们最近有没有碰面,那么多年老朋友一直没断挺难得的,有空大家应该多在一起聚聚。结果他……”
“他说。”刘明凯咽了口唾沫:“他和你不是朋友。”
郝梦里一脸惊讶地看着刘明凯。
“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我和他不是朋友,,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郝梦里觉察到自己的嘴角垂了下去,他有意识地拉扯起嘴角,可肌肉僵硬,怎么努力都有点别扭。
“吃饭吃饭,不是朋友的人咱也不提他。”李剑忙把话题扯开。
散场后,郝梦里和李剑一起走出餐馆。
天气开始转凉,风带了些秋意。郝梦里低着头轻笑了一声。
李剑揽住他的肩膀:“别气别气,为这种人不值当的。什么人啊,在你家住了一年多,结果就落他句这。就算没什么交情,也没必要特意在别人面前和你撇清关系吧。况且我还不知道你,一直对他够可以的了。白眼狼,妥妥一白眼狼,白眼狼这个词就是专门给他造的吧……”
“行了,别说了。”
李剑仍在愤愤不平:“我就说他不行,可一说蒋怡就不高兴,你爸妈也是,怎么招来这么个……”
郝梦里瞪他一眼。
“好好,我不说了。那你也别上心,知道吗?千万别当回事,为这种人影响心情不值得。反正本来来往也不多,不是朋友就不是呗。”
和李剑分开后,郝梦里坐上出租车。
车子迅速驶离。郝梦里搓了把脸,满心的尴尬和愤怒瞬间冲上大脑。
他深深呼了口气,说不清此刻的烦躁更多的是源于觉得丢脸还是生气。
他突然感觉自己并不认识裴实。不管是高三时那个沉默拘谨的少年还是后来陆陆续续在他眼前晃过的一张张脸,个个都显得那么陌生。他总是一时近又一时远,近的时候有时甚至让郝梦里觉得微微有些古怪,远的时候又远得像是刻意要和他保持距离。
裴实说的也没错,他从来都不了解他,他们这样确实算不上朋友。
最近这次来往渐密起因是他鬼使神差跑去了他家,在并未受到邀请的前提下。他以为两人言谈投机关系变得热络,也许在裴实眼里只是碍于爸妈的情面在应付他。
他曾经暗自把他视为假想敌,那会不会在裴实看来他只是个娇生惯养无甚出息根本无须放在眼里的人?
可是那些恳切的眼神、殷殷的询问、发自……至少看起来像是发自肺腑的关切……
郝梦里嗤笑了一声。
是孟月女士面子够大吧。也难为他演得那么认真。
不是朋友就不是吧。他又不缺这一个朋友。
郝梦里把裴实的微信设定了免打扰。
裴实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他没有接。之后他去他的新公司找过他,他换上职业性假笑。比较忙没时间以后再说吧,推托了过去。
在父母家碰到过一次。他像以往一样,该微笑时微笑。只是不对话,也尽量避免单独相处。
郝城觉察出异样,私下问他是不是和裴实吵架了,郝梦里淡定作答:“没有,我俩本来就不熟。”
都是成年人了,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急赤白脸。裴实根本不拿他当朋友还费力地应付他,他也没那么气量狭小。况且,确实本来就不熟。
直到有一天,两人刚好前后脚到家,饭菜已经上了桌,只好又重新坐在一起吃了顿晚饭。
吃完饭,郝梦里起身回屋。裴实突然叫住了他:“你……能不能送我一下,我有些事情……需要你帮忙。”
裴实说完转头和郝梦里爸妈解释等下有事要忙,需要提前离开。
郝梦里只好跟着他下了楼。
刚走出电梯,裴实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急急向外走。
“干嘛啊你?”郝梦里甩开他的手。
两人走出楼道口,裴实看着他:“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没有。”郝梦里下意识回应完,才反应过来:“什么做错事?你在说什么啊?”
裴实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在生我的气吗?是不是因为我上次不该问那些问题,对不起……”
“不是!没有!”郝梦里打断他。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还在生气。他以为他早就不当回事了,以为那根本就不叫个事。谁生气谁幼稚,谁当回事谁傻逼。可原来他一直在生气,非常生气,莫名其妙的气愤难消。
“还有别的事吗?没事的话我上去了。”
“里里……”裴实慌忙叫住他,手虚放在他的胳膊旁,看着他的眼睛,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郝梦里瞪着裴实。心里的气愤愈加强烈。
那他妈的是什么眼神?怎么好像自己欺负了他一样!
他又把一部分气愤的苗头转向自己。怎么自己就看不得他那种眼神!
这个人最会装可怜了!第一次来他家时就是。后来也是。让他一边觉得他烦一边还忍不住想对他好点,明明在和他较劲还是希望他能过得更好。现在又开始了,是吧?
“没生气,你也没怎么我,我跟你不本来就这样吗?”
裴实睫毛微颤:“什么样?”
“高中时读同一个学校,点头之交,根本不熟。”
不然呢?是你自己说的我们不是朋友,被别人说一句和我是朋友是有多丢脸?喝醉了酒还不忘撇清关系。
裴实垂下眼睛:“好,我知道了。”
操!你知道什么啊!郝梦里更加恼火。
“你上去吧,你没穿外套,外面冷。我走了。”
“走吧!”郝梦里转身大步往回走。
走进楼道前他无意识地回了下头,看到裴实还站在原处。
他脑袋都大了。他开始怀疑裴实不是白眼狼不是冷漠也不是虚伪,而是脑子有病!
神经病!他命令自己继续向前走。
这人纯粹就是有毛病吧!一会儿好一会儿歹的不是有病是什么!或者他就是有一喝酒就胡说八道的怪病,难怪平时很少喝酒,可能就是知道自己有这个狗毛病!酒品奇差!
那他和一个病人、一个醉鬼置什么气啊。
操!郝梦里恨不得咬自己一口。他气冲冲地走回裴实面前:“你能别瞎想了吗?你没怎么我,我也没生你的气,行了吧?就是太忙了,没时间。并且之前不都是这样吗,以后……以后也一样!”
裴实愣了片刻,眼神里的焦灼散去了一些,但脸上的难过并没有减少。
郝梦里气呼呼地瞪着他。不行,再看他他真的会忍不住给他一拳。
“听清楚了没有?”他咬着牙问。
终于,裴实扯了下嘴角点点头:“嗯。”
郝梦里松了口气:“那我上去了。你走吧。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