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走后,柏予珩拉开门看到角落里脸色煞白的何纾韫时一怔,怎幺了这是?
“你……………”他刚开口话音还没飘出去,何纾韫撇着身子钻出门缝,干巴巴的反问了一句:“不是要回家?”
车窗上忽而起了一层水雾,不到一会儿就落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滴。何纾韫透过斑驳的光影望着窗外的风景,街巷边萧条的梧桐树干在深冬里吃力的摇晃着枯黄的树叶。
外面是凛冽的寒风,车内的气氛却安静的出奇,她窝在加热座椅上手脚却还是冻成了冰石头,什幺都没在想也不想去思考什幺,只是视线随机选中了一块风景作为聚焦点。
柏予珩已经利用开车间隙观察了她很久了,不确定她这个涣散的眼神是因为累了还是因为有心事。他思索猜度了许久后,在拐进停车场的时候才鼓起勇气开口打破了沉默:“韫韫,你喜欢什幺样的花?”
“莫奈………………”听着他清淡的声音传入耳蜗,何纾韫心不在焉,下意识如实脱口。
“嗯?”柏予珩一愣,有莫奈这种品种的花吗?莫奈不是个画家吗?
何纾韫眨了眨眼缓过神这才意识到他刚才问的问题很怪异,不确定似的重复了一遍:“什幺花?你问我喜欢什幺花?”
“嗯……………莫奈是一种花吗?”两人就跟跨服聊天一样,完全不在一个频率,各说各话,各自不理解。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把何纾韫给问懵了,她迷茫的偏过头看向他:“你问这个干嘛?”
柏予珩像是被戳中秘密一般有些窘迫无措,嗯了一声没敢再就此延伸出话题,有点怕她深挖其中缘由,第一次这幺没信心没底气。
何纾韫自己的心事都没消化完,根本没心思去细品他突如其来的探寻,她解开安全带推开了车门闷头往电梯间走去。
柏予珩偷瞄着她的背影,缓下步伐掏出手机快速找到场外救援:【有一种叫莫奈的花吗?你听说过吗?】
萧筠那头秒回了一张截图:【是玫瑰的一个品种。】
柏予珩点开截图看到科普后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他所认知的画家,还真有一种花叫莫奈,他长按了屏幕把这个截图保存了下来。
刚擡眼就撞上何纾韫狐疑的眼神和没什幺耐心的催促:“刷门禁卡啊。”
柏予珩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撞破的小孩一样,赶忙把作案工具藏到口袋里,掏出门禁卡刷了电梯,欲盖弥彰似的转移了话题:“等会回家我给你张门禁卡,你拿着。”
何纾韫歪身靠在电梯金属壁面上嗯了一声,懒得再开口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正在换鞋,柏予珩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被扩音器放大的男声:“宝贝儿~几点上线呀?”
他立马脊椎一僵扭头瞪向正盯着手机屏幕的何纾韫,宝贝儿?她看上去没有一丝的不自然,像是习惯了似的按住屏幕回了句:“等会儿,吃完饭喊你。”
她扔掉鞋后擡眼撞上眼神冒着异样光芒的柏予珩,怎幺看怎幺奇怪,感觉像是要对自己发火似的嘴唇抿成紧紧的一条直线。
“干嘛这幺看着我?”何纾韫虽然很清楚自己什幺都没惹他,但被他过于直白不避讳的凝视给盯的心里发毛,不自觉缩了下肩膀作戒备状。
柏予珩看她有些瑟瑟发抖的蜷缩样,放柔了些神色,压着一肚子的疑问恼怒没法发,连带着语气淡而无味:“没什幺。”
同坐一张餐桌上,两人沉默不语各自在寂静里抒发心事。何纾韫率先离席,回到了房间。柏予珩坐在书房里备着课就会思绪不自觉的飘到远方,不管她是不是对自己没有男女之间的感情,但好歹也得注意点身份啊,怎幺着都是持证上岗的夫妻,怎幺能这样肆无忌惮的不考虑他的情绪跟别的男人亲昵?那句过分的宝贝儿喊的他心里一团糟。
这不是他第一次因为何纾韫和别的男生亲近而心烦意乱了,在她高三那次走光事件后,柏予珩又获得了一夜的辗转难眠。恼恨自己一点也沉不住气揣不住心思,差点就表现得太明显吓到她,又心烦于她会不会就此不理自己。
第二天下午,柏予珩早早的就赶到嘉逸中学校门口等她放学。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实在是折磨人,他着急想见到她好好的道歉,又很怕见到了会控制不住场面情急之下就管不住情绪,在这极与极的两端反复横跳没个定数。
下课铃响了,学生陆续从教学楼涌向校门口。柏予珩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他插在裤袋里的手都快把口袋边给绞破了,面儿上也一点都不轻松,下颌顺到锁骨绷成一条直线,身行笔直挺拔的僵在原地。
那个披着黑茶色浓密直发的耀眼少女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他的心被针狠狠刺了一下,原来悸动是真的会有确切的生理反应的,而且并不好受,会痛,会酸,会胀。
何纾韫本来和身旁的唐天漪笑成了月牙眼,转眸间对上他的视线时笑容一秒凝固住了,她落下嘴角赌气似的瞥了他一眼,对他一整个熟视无睹直直的拐弯往小道走去。
柏予珩拔腿追上那个倔强的身影,趁她不备时拎起她的书包脱下肩膀,何纾韫自以为恶狠狠的瞪着他,抿着唇死都不开口理他,伸手想从他手里夺回书包,被他偏过身子一躲。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那双橄榄绿灰色双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花,咬白了下嘴唇,恶犬扑食般扑向他想做负隅顽抗。
她扑向怀里的那一刻,身上若有似无的杏仁奶香飘进了鼻翼,他的脚步不可察觉的踉跄了下,伸手接住她的胳膊趁机制住。何纾韫恼羞的擡头用眼神跟他对峙,颤动的瞳仁里满满的执拗,发际线处野蛮生长的发丝轻轻痒痒的随风刮蹭着他的下巴。
这一瞬间,他后悔了,他不该来的。原本准备好的道歉破冰剧情全被打乱了,一向冷静自持的他,要失控了。
在他们十七年的平静美好要破碎时,萧筠恰逢其时的出现及时挽救了场面:“哎?你也来了?我还以为你们只约了我呢,真伤心啊~”
“谁约他了?”何纾韫急促喘着气把眼泪给憋了回去,伸手想抢书包又被他敏捷一躲,她气急败坏的斥责道:“你还给我!以后都不要来接我。”
柏予珩听着她颤抖柔软的声线心都塌陷了一块,小心翼翼的擡手抹去了她挂在睫毛上湿漉漉的水雾,低声哄道:“别生气了,陪你去看柴犬好吗?要是喜欢,我给你买一只。”
唐天漪毕竟是网恋过的人,可比何纾韫这个呆头鹅开窍多了,咬着奶茶吸管怪声怪调的调侃道:“哦~我也想要柴犬~”
“谁要你陪了……………你很闲吗?”何纾韫被唐天漪说的心跳发慌,她垂下脑袋用发丝挡住烧红的脸踏着不情愿的脚步往路边走。
柏予珩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改以前温吞慢性子的脾气,生怕一不留神她就会溜走一样,接话也变快了:“我很闲,特别闲。”
明明刚才还在赌气,揣着手臂故意走的快跟他装陌生人。到了柴犬乐园后,何纾韫个没心没肺的立马就忘了生气了,对着软萌可爱的小狗左拥右抱爱不释手。
乐园里有十几条柴犬,连狗狗都独独偏爱她,不理会其他的客人全都围着她求抱抱。何纾韫抱着一条跳的最兴奋的狗狗在怀里,它伸出舌头把她的脸舔了个遍,她昂着头到处躲都躲不开爱的攻击。
温软的夕阳余晖倾斜在她的脸上,说不出的温柔沉静,基因里的优势让她早早的骨骼长定型了,那双极为精致立体的五官带着些许少女的稚嫩娇气,一张风情尤物才有的性感样貌配上不谙世事的清纯气质,明明是相悖的两个极端却融合的恰到好处。
那头顺滑的黑茶色长发落在纤细白皙的胳膊上,她抱着柴犬寻到柏予珩的视线时擡眸一笑,那是电影才能绘制出的画面,刻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爱恋逆着光向你扬起最纯粹的笑容。
而他不是唯一一个这幺想的人,身旁的萧筠眼眸里的画面也同样的唯美动人,他悠悠的开口打碎了他的思绪:“予珩,我准备等韫韫高中毕业的时候跟她告白。”
柏予珩那一刻的心情,是日后每每想起还会痛的酸楚。和他用同样方式同样的时间精力呵护浇灌脆弱樱花的人,居然动了私心要把它摘走据为己有。最可悲的是,他也有了这个念头。
何纾韫玩累了,她已经分不清是来玩狗的还是被玩的,一群小狗把她扒拉得够呛。她有些疲惫没劲了,一屁股坐到柏予珩身旁直喘气:“我想喝冰摇柠檬茶。”
刚才谜一样的气氛瞬间被打散,柏予珩极力压住神情里的落寞,拎起了她的书包缓缓起身:“走吧。”
回家的路上,柏予珩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这个暑假他面对了太多从没滋生过的新情绪,好的坏的都有,大多都是不好的,不该有的。
看到祝舟跟她亲近,他生气想发火,甚至想拎着他揍一顿再警告他管好自己的眼睛和手还有脑子。但轮到萧筠直言不讳的坦白,他却一点火都发不出来,全是害怕心酸,后来他才知道那样难以言喻的情绪叫做危机感。
怕自己的暗恋永远要被隐藏,怕她会属于别人,怕那个人会比自己对她更无可挑剔,怕她以后的目光所及之处不再光顾他一次。好矛盾的境地,不敢前进一步又不甘后退。明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万次混蛋,可每每面对她都想露出破绽暗示些什幺,甚至想把所有跟自己抱有同样想法的人一一铲除。他很讨厌这样的自己,所有的道德观念全部碎了一地。
静谧昏暗的街道上,两个揣着不同苦恼期许的男人并肩走在月色里。萧筠喋喋不休的倾吐着对何纾韫的情愫:“我也不知道什幺时候喜欢上她的,就是每次她受伤了不开心了我就会很担心跟着一起心情低落。”
“每次找我帮忙做什幺事的时候,我都故意逗她说不行,她为了达到目的什幺好话都能冒出来。”萧筠想到这里不自觉的笑出了声:“真的很可爱,不知不觉就有感觉了。她真的很好啊,什幺都好。他们老说她脾气太臭了以后谁当她男朋友一定会被整死,可我真没觉得她脾气不好,要是她答应了,我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不可以。”
柏予珩顿住了脚步,出声没收了刚才轻松的气氛,那双夜色里熠熠闪光的墨瞳透着令人难以捉摸的复杂深色。
“为什幺?为什幺不可以?”
“因为,我喜欢她,比你更准确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