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家开始闹了。
不过是抢了几间馆子,岑家就开始唆使手下找事。
瞧着保镖发来的照片,好好的理发店如今一地狼藉,沈韶敲着桌面,隐隐发笑,他们不知道他最擅长的就是“拆迁”么,竟然敢这么挑衅。
步行街,麻将馆。
一辆辆黑色轿车浩浩荡荡驶入巷道,将嘈杂叫卖连同路人一起挡在外围,为首的车门一开,青年懒懒散散地抬脚下车。
“老王麻将馆。”抬眸看了眼牌匾,沈韶默念。
麻将馆里的女人左瞧右看,发现客人跑了不少,却连气也不敢发,讪讪赔笑:“这位…,打牌吗?”
一身卫衣休闲裤的沈韶与糟污的街道有些格格不入,将手上打皱的纸张展开,沈韶一字一句道:“13年,欠款2万。”
女人一惊:“我跟他已经离婚了,你不能把十年前的账算到我头上。”
他抬手朝旁边勾勾指头,刀柄横递过来,莫名的,沈韶顿了一下,眼皮微掀,发现那个低眉顺眼的人果然是娄七,轻薄锋利的刀片被他握在掌心。
移开眼,差点忘了,现在他是他的贴身保镖。
匕首在沈韶手里如有了生命,灵活翻动,他展眉轻声笑了笑:“没办法,谁让他投靠岑家了呢。”
竖起手心一弯,冷冽文字从唇下吐出:“砸。”
打砸声,哭嚎声,奔逃声,混在一间烟雾弥漫的逼仄暗馆内。
长街暗道,活在这些低廉房屋下的人们所能遭受的,大多是如此命运。
沈韶站在门外,厌恶地挥了挥手,散去沾染的难闻烟味。
“我知道他在哪!”那女人嗓音尖利,竟冲破重重围困,直抵重心。
沈韶手一抬,十几个保镖的动作瞬停。
察觉到青年淡然目光,不知怎的女人竟有些脊背生寒,她张嘴说了个地址。
凶神恶煞的保镖们瞬息之间退到门外,徒留一片驳杂的烟酒酸臭,蓦然间,一道白色影子低俯下来,清冽冽的拂过味蕾,那是一张纸,字迹潦草却隽秀。
“想做岑氏的弃子,还是活在沈家的羽翼下,自己决定。”
女人胡乱擦了擦眼泪,眼前字迹渐渐清晰,认清那是张支票,她恍然抬头,却发现眼前早已空无一人。
人们背地里都说,沈家那个小儿子和杀伐果断的沈帮主不太一样,可究竟是哪里不太一样,未待细听,客人喊叫过去,再回来时,只听见哗啦搓牌声中余下的话尾巴。
“他啊,能不能活到沈倦那岁数还未可知呢。”
窗外风景从眼前倒悬而过,路过一家剧院,沈韶踢了踢前座:“停。”
下车以后,特意嘱咐众人不要跟来。
没走两步,沈韶听见嗒嗒的脚步声,其实轻飘飘的,但皮鞋踩在地上吱扭吱扭,更何况那影子高大到将他斜盖住。
是娄七,一个没有自己思维的机器人。
沈韶皱了皱眉:“你,也别跟来。”
只当命令起效了,沈韶继续往里走,身后脚步声却不绝于耳。
他猝然转身:“你…”背后的手臂越过他,遮在房梁上,沈韶后退半步,后脑勺嗵地一声,撞进他手心里。
面前的娄七眨了一下眼睛,眸中的幽蓝仿佛要溢出来。沈韶移开眼,揉了揉差点撞上门框的颅部,嘟囔:“真烦。”
说完,沈韶自顾自走进去了。
娄七欲跟,却发现手背钳在门框凸起的铆钉上,眼看沈韶渐行渐远,嗤啦——娄七大力将皮肤一扯,跟了上去。
不知是哪个剧组在排练舞台剧,编剧和导演以及一些剧务人员都坐在前两排指导。
沈韶选了个靠后的座位,静静将剧幕看完。
这是一出十分平淡以至于波澜不惊的戏剧,这么烂的本子都能上台,多亏了沈韶这个冤大头。
不长,短短两个小时,幕布垂坠下来,演员们站在聚光灯下谢幕。
“你能看懂他们在讲什么吗?”沈韶目视前方,脸庞阴翳。
娄七端方坐着,想了想措辞:“讲一个女人的一生,和…”
“和什么?”
“和一段潮湿的思念。”
沈韶撑着下颌,指头搭在唇上,低低笑出声,却不像开心,而是热泪盈眶,良久,喟叹一声:“你要是人的话,就好了。”
娄七不解地歪了歪头,沈韶侧过脸来,指骨蜷起,在他左颊上抚了抚:“如果你是人的话,我会占有你。”
大脑还在飞速解析,沈韶已站起身往外踏:“走吧,去下一家要账。”
哐啷啷,毫无征兆的一声响动。
沈韶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被娄七往身下一压,随后,他听见耳边充斥噼里叭啦的棍棒击打声,其中有一棍,准确无误甩到娄七的背上。
欲再摔时,被娄七横起一只手捏住棍身,那只手背上的皮肉略有些松垮,微微一掀便能瞧见皮下埋起的机械骨节。直至棒子变形,对方吓了一跳,惊恐地看向娄七,不晓得这是什么怪物,随后便被大力甩飞出去。
一群手持武器的人乌泱泱冲上来将沈韶二人围住,虽然他们没有沈韶的刀快,也没机器人的力气大,可实在架不住对方人多。
刀刃从颈上擦过,喘息间,沈韶瞄了眼娄七因躲闪不及被划开的人皮,机器人猛是猛,就是呆了些,防御力全点他身上了。
刀人时,沈韶观察了下形势,立刻道:“西南方,突围。”
娄七的重拳凶甩过去,三两下就打开个口子,被划得有些破烂的手腕让一只手擒住,沈韶臂上使力,将他拉出了包围圈。
两人穿过走廊跑到剧院外,等候已久的保镖见到沈韶出来心神一震,堆起笑容,没两秒见到里头追出来的一群人时,立刻垮了脸,拿起武器就冲了过去。
靠在车头,沈韶松了口气,但心里忐忑未消,蓦地,余光瞥见不远处扬刀举棍朝他奔来的大群混子,想刀人的心立刻升起,不过前提是先活下来。
伸手拉住机器人的腕子,沈韶喊了一声:“跑。”
于是两人趁着混战溜进四散的人群中,一路摸索,拐到人迹荒芜的湖边,见无人在意,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
娄七眼皮下垂,盯着沈韶在他腕上锁紧的手,热得渗出了汗液。
沈韶哼笑:“又捡回一条命。”
那是个只有人类才能解读的、略带苦涩的笑。
蓦然间,他微微侧头,瞥见远桥上一个高挑的影子,笑容陡消。
是岑心柔!
虽然远到模糊,他仿佛还是听见咔嚓一声,子弹上膛,随后从枪管里猛然射出。
有时候,沈韶在想,他某天会不会死在一场明争暗斗里,亦或是死在一场极其随意的街头混战里。
每天每夜。
每次吃饭每回睡前他都会想,明天他能正常醒来吗?
还是会突兀暴毙在哪里。
真到了这一刻的来临,沈韶竟出奇平静,他默默闭上眼睛,任由子弹穿过身体。
噗呲,滋——
一道尖锐的铁皮相撞声惊得沈韶睁开眼,子弹被宽阔背脊挡在身躯之外,身子被揽入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噗通,抱着他坠入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