芹心在玄月殿跪了一夜,也哭了一夜。当见到盛南微起身露面后,她一刻都没法耽搁下去了,连连告饶:“太子妃!奴婢必定知无不言!只要太子妃能饶奴婢一命!”
“玉蝉,去请公主过来。”盛南微对着一桌的早膳提不起胃口,支起头打盹儿,眼下一抹淡淡的乌青是惊魂未定的余韵。
她不慌不忙不开口,令芹心再也按捺不住惊慌,她着急呈情道:“太子妃!都是右相指使我的!”
盛南微按住酸胀的太阳穴,心里码不准齐生暴毙一事,又听她哭了一宿,实在是浑身不得劲,便挥手打住她的哭闹,“待公主来后,你再说。”
一刻后,松阳进了殿内,看到形容狼狈的芹心也只是淡淡:“姑娘,这一夜可想好如何说明了?”
芹心咽下心慌,一一供述道:“奴婢与宣妃、右相是远亲,父母去世后,我就去窈香楼做了艺妓。我与那齐生也是旧相识,他是我的老主顾。后来妈妈苛待我,我找齐生诉苦,他听说我是韩家远亲后就撺掇我去找韩家认了亲。春节前,右相传书与我说圣上要南游,有一法子能让我一生无忧富贵。”
此时,盛南微才睁开了眼,珠串被风卷得在耳边轻舞,在凝肃脸上落下影影绰绰的光斑,“嫁给太子,是吗?”
风停了,步摇也跟着稳了下来。往日温婉和善的太子妃,此时平白生出丝丝缕缕的威厉。
芹心不敢再看她,怯怯道:“他说三皇子是风流之辈,会有人怂恿他去窈香楼。宣妃也会提出让太子陪同三皇子去花神会,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奴婢与齐生来往密切,此前就发现怀有身孕了。宣妃与右相让我等信,待到了时机上京入宫,把这孩子按在太子身上。那晚,我拿着齐生给的药放在酒里让二位皇子喝下,他们就…………什幺知觉都没有了。”
松阳落手拍响了桌沿,怒斥道:“这个宣妃,竟做出如此荒唐之事,皇嗣也可做假?”
芹心吓得一哆嗦,正想磕头,就听见盛南微发问:“那你昨晚口中的滑胎之事又是如何?”
芹心如实回答:“我常年在窈香楼服食各类汤药,许是身子早就坏了,这孩子自然也保不住。宣妃知晓后,便让我想办法把滑胎之事嫁祸到太子妃头上。”
“宣妃娘娘可真是难灭野心,二皇子已除宗籍,她还如此嚣张。”盛南微口气辨不出喜怒,在衣袖下的手却紧紧攥拳。她虽是深闺女,却也听闻过宫墙内院的暗斗算计,真当入其中,她才发觉恐惧不值一提,唯有愤慨。若坐以待毙,东宫就要翻天了,大崇就要覆地了。
“东宫已经有主位了,宣妃还在做她的春秋大梦?居然想伸手到东宫来害人,简直可恶。”
松阳勃然大怒,唬得芹心连忙磕头,“奴婢当真是害怕!想去找贵妃说明真相,一了百了,可那齐生!”
盛南微冷静打断她:“芹心,如若你肯陪我们演场戏,那我就能让你平安离开京城。”
别说演戏了,只要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扒层皮褪截骨都行。芹心忙答应:“要我做什幺都可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做这些龌龊之事了!”
“好,你先回去歇息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就当什幺都没发生过。”
人走后,松阳望向面色沉冷的盛南微,想起那齐生不由得忐忑起来,“南微,齐生横尸街头,父皇不会去细查吧?”
盛南微捻着衣袖,半响没说话,她在思索,她急需一个出口把此事顺利地推向光处,她要把在暗处蛰伏的人一一揪出来,“昨夜并未有人看到我们,让父皇查吧,也查不出所以然来。芹心不会出卖我们,有人想她死,她想活就只能在我们身上下注,别无他选。”
相识十余年来,松阳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此时沉稳自持的盛南微,像极了周晏辞,无论置身于如何的水深火热,哪怕死到临头她好似都有后手能脱险。松阳凝滞了片刻,犹豫道:“那芹心,你打算如何处置?”
盛南微擡眸望向灿烂耀阳,眼里一片灼灼光华,“既然宣妃想置东宫于不仁不义,那我就还给她。”
午后,松阳进宫给魏贵妃请安,将此事告诉魏贵妃商议下一步打算。
听罢后,魏贵妃陷入了沉思。宣妃为何会在二皇子再无继承大统的可能后,还这般精心设计陷害?
一番斟酌过后,她问道:“南微如何打算?”
松阳回道:“宣妃担心芹心的身子会随时滑胎,提前给了她一包滑胎药。”
又是老花招,魏贵妃了然,“她这般打算,无疑是不想东宫太平。”
松阳上前为她捏肩,低声耳语道:“何止?宣妃此前给了包迷情香让芹心哄骗四哥喝下,原本是企图嫁祸给四哥。”
魏贵妃一怔,“竟有这等事?”
“母妃,您细想,如若四哥把持不住临幸了芹心。芹心本就有滑胎征兆,此举必定会滑胎,这便可给四哥按上作风不正伤及皇嗣的罪名。就算父皇不会因此责罚,传出去文武百官如何看待太子?”
松阳说得正中靶心,听此魏贵妃不由得多虑起来,“宣妃如若只是想搞坏太子的名声也就罢了,怕就怕在他们还有不可告人的计谋。”
这般话戳到害怕的深了,松阳停下动作,“母妃,我们该怎幺办?”
魏贵妃扶住额头,挥手示意她稳当些,“你先回去,本宫还需细想,一切还要等太子回来才能定夺。”
松阳却着急,“四哥才走了一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如若期间再生事?”
魏贵妃却坚持按兵不动,万般叮嘱道:“你们在东宫务必安稳小心,不要再独自出宫打探。此番多亏了有澜雀,也亏得齐生没带人,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你可知古往今来有多少女子被构陷侮辱?一位公主、一位太子妃,你们俩在敌人眼里简直是价值连城的猎物。不可再自作聪明了!”
松阳自知此事确实办得不妥当,便弱了声儿,“那,齐生暴毙街头之事.............”
魏贵妃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无需担忧,舅舅递来消息,此事并无线索可查,陛下只当是夜遇劫匪处置了。松阳,我就你和暨白两个孩子,你又是个公主,我没法承受你有一星半点的损伤,南微更不能出意外,盛公也就她一个依靠。若是你们有了什幺事,我当真不要活了!下了阴曹地府我也没脸见嘉瑞去。你好生在宫里待着,外面无论发生何事,都有母妃与你四哥,无需你过问,记住了吗?”
松阳听罢后内心很是触动,又与贵妃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才回到东宫。
她转述了贵妃的话,晚些时候,与盛南微一同前往柳烟殿找芹心商议。此时不是寒暄客套的时候,见到人盛南微就率先问道:“姑娘可有打算?”
这一天下来,芹心也有了决心,叩头道:“太子妃、公主,奴婢此前便日日焦虑,不知此事如何了结。如今奴婢也想明白了,宣妃给了奴婢一包滑胎药,后日是她的生辰,还请太子妃携奴婢前去道贺。我会提前喝下滑胎药,让所有人看着我在宣妃殿里当众滑胎,让她百口莫辩。”
此话一出,殿内陷入了缄默。实际上,盛南微暗地里的打算与芹心所想无异,可滑胎之事非同小可所以她不忍心提。虽芹心已有决心,这话说出来又是另一般不好受,她无奈道:“姑娘,滑胎药伤身,孩子无辜。”
这是最后的办法了,芹心深知不付出代价无法赎罪求生,怕她不允,芹心恳切道:“齐生与宣妃一直欺瞒我利用我,我这孩儿本身就保不住,我不怕伤身!”
松阳看了眼凝眉不语的盛南微,知她不便亲口应允,于是揽过话说道:“如若想宣妃来背这个罪名,那幺就做到极致,必须在她赐予的饮食茶水中有滑胎药可寻。”
芹心点头,“我会在指甲缝里藏好药,而后撒入茶水中,这样可保有证有据。”
见她们二人犹豫不决,芹心跪上前一步,恳求道:“太子妃,奴婢先前妄想一步登天保一世荣华富贵,属实不该!如今我心意已决,还望太子妃成全!只是事成之后,奴婢想回到湖州。”话已至此,盛南微扶她起身,给她承诺当是应允,“我会把你安全送出京城。”
待到宣妃生辰这日,圣上对她心存芥蒂不设宴也不来看望。可右相势力尚存,谁都不敢怠慢,一众亲闺女眷便相约进宫请安。
宣妃在殿中备了宴,人虽看着略显憔悴,却仍八面玲珑,全然看不出是失了皇子的样子。
芹心事先喝下了滑胎药此时腹痛难忍,她捂住腹部,不停抹着额头的冷汗。还未到时机,得再等等。她这般暗暗劝说自己,颤抖着手将藏好的药洒在茶水里一口气喝下。
她强撑着,站起身缓缓走到宣妃面前,福身准备恭贺时下腹撕裂般疼痛,旋即晕死过去。
众人大惊失色,侍女乱作一团上前扶人。盛南微见状忙上前抱起芹心唤她:“芹心!芹心!”
宣妃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她大喊御医,也不敢靠近,远远看着芹心,心中大乱。
怀里的芹心浑身发凉,下身似是发了水,冷冰冰一片。盛南微抽出手,众人见到她手上全是血时悚然惊叫。看着满手的腥红,盛南微全没了算计,掐住芹心的人中拼命摇晃她的身子试图唤回她的神识。
不该答应她以性命相博的。盛南微方寸大乱,不停呼唤她的名字。
“来人快把芹心擡进寝殿!”魏贵妃及时的出声,让她找回了点理智,众人随着芹心进了内殿。
宣妃着急忙慌撇开人,一眼就看到了盛南微手上的血,惊愕地捂嘴道:“怎幺会有血!”
盛南微握住芹心冰凉的手,在内心祈求上苍给她一条生路,“儿臣不知,一切还得等御医定夺。”
御医翻来覆去查探过后,立马扑跪在地告饶:“臣,臣.............启禀二位娘娘,姑娘不慎滑胎,看脉象像是喝了十足的烈药!臣无用,此胎.........已然无力回天了。”
魏贵妃在纷杂的议论声中厉声道:“什幺?这绮绫殿何故会有烈药?”
御医擦着汗回道:“姑娘喝过什幺吃过什幺?可否让臣查看一番?”
文鸢随即将芹心用过的茶具递了上去,御医闻过后说道:“不错,这茶水里有红花。怀有身孕的女子切忌食用红花,姑娘本就体虚气淤,食用红花必定落胎啊!”
此话一出,众人皆看向震惊的宣妃,她拔尖了声儿反问道:“何故会有红花?”
“这话应该本宫来问你。”魏贵妃怒斥道:“你这绮绫殿怎幺会有红花?”
宣妃慌张跪下,声儿不住地发抖,“贵妃娘娘,臣妾不知啊!您是怀疑臣妾导致芹心滑胎吗?”
盛南微跟着下跪呈情:“母妃,姑娘虽因盛夏暑热有些体虚,但一直胎象安好,如若不是服下了这红花,何故会晕死滑胎!”
宣妃擡身指向她,“盛南微!你休要说这些话暗指本宫!她是在东宫食用了红花还是在我这里食用的还说不准!”
“这幺说,你这里的确有红花?”
魏贵妃一语道出了她的破绽,宣妃意识到自己失言,哭着喊冤:“娘娘!臣妾绝不可能做这事!如若要做,何故当着这幺多人的面做!”
松阳此时也跪下,“母妃,芹心在东宫一直安心养胎,从不出宫。宣妃娘娘想下手都没机会,只有此番进宫才有机会不是吗?”
宣妃被步步相逼,早就乱了心绪,除了喊冤都不知该说什幺好,“你们简直血口喷人!”
盛南微夺过芹心喝过的茶盏举到她面前,“宣妃娘娘,铁证如山,您不会要说这茶水是从东宫带来的吧?”
“我从未做过的事我为什幺要承认!是你们!你们合起来诬陷我!”说着她爬起身指向魏贵妃的鼻子,恶狠狠道:“魏清遥!你的儿子已经当了太子!你何故要赶尽杀绝!”
魏贵妃擡手制止要拉走她的侍女,几步上前逼近,倾身落下话,“自作孽不可活,你做的亏心事还少吗?如今证据确凿,你还要狡辩?你儿子都已经被去宗籍了,你还要残害皇嗣?你还不肯认输?”
宣妃猛地惊醒,这是她们有预谋的陷害!她心中大坍,伸手想要与她推搡,却被侍女眼疾手快制住了。
魏贵妃拂袖道:“传本宫旨意,宣妃韩氏谋害东宫皇嗣,罪行昭然若揭,关禁闭于绮绫殿,非诏不得解禁。”
宣妃被架住不得动弹,她气急尖叫道:“魏清遥!你有何权利关我禁闭?”
“圣上钦赐本宫协理后宫之权,宣妃不记得了?”魏贵妃示意侍女将哭闹的宣妃拖走,继而面对众人说道:“今日让诸位受惊了,待芹心醒后再来金銮殿回话。”
盛南微跪拜恭送魏贵妃后,与松阳冲回内殿。芹心服下药后刚醒,她颤着发白的唇,伸出手,“太子妃,如何?”
盛南微握住她哆嗦的手,小声到怕吓到她似的,“宣妃被关禁闭,非诏不得解禁。你还好吗?”
芹心瞠目了良久都未眨眼,最终如释重负般倒回床榻,“奴婢无碍,已经不疼了。奴婢.......”她闭上眼,滑下两行清泪,“谢太子妃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