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之南逐渐习惯了新家的生活。他也只能尽力去习惯。
平心而论,就算没有了刚开始时小心翼翼带着提防的刻意讨好,叶之南的养父母对他也还是不错的,甚至有些娇惯。
可能毕竟是买回来延续香火的,在重男轻女观念十分强烈的北方农村,他们打心眼里觉得男孩就是比女孩金贵。尤其叶之南还是他们真的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
家里有好吃的会优先给叶之南,叶之南偶尔提出的小小要求都会被满足。即使叶之南和两个姐姐之间并没有发生冲突,养父母也会不断地说“要让着点弟弟”。
叶之南学着姐姐称呼养父母爹和娘。
养父母花钱托了关系给叶之南上了户口,说等年后就让他去上学。
叶之南开始经常和邱天出去玩。邱天还是很少说话,在经常一起玩的一群孩子里是最沉默的一个。但他擅长出主意,并会随时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并做出相应安排。
所以他虽然很少说话,但说出的话其他人都会听。
邱天也习惯了去叶之南家找他。
进门后看到人说一句“走了”然后慢慢踱着步等叶之南跟上。如果没有看到叶之南,他就问平平或安安“你弟弟呢”。
邱天几乎没有叫过叶之南的新名字,好像把那句“我不是邱辰”记在了心里。
叶之南也不叫他,既不叫小天也不叫哥。
刚开始时跟不上了就自己努力追。后面一起出去的次数多了,开始停下来喊“你等等我啊”。
邱天每次听到那句奶声奶气的“你等等我啊”,就回过头看着他说“等着呢”。
他不催叶之南,也不让别人催。
有一次在田埂旁边的矮墙边玩。走在叶之南后面的军军嫌叶之南走得太慢,连声催促“邱辰你快点啊你太慢了能不能快点啊这么慢我都要掉下去了!”
叶之南被催得紧张起来,左右摇晃走得更慢了。
走在最前面的邱天说“别催了”。跳下来走到两人旁边,对叶之南伸出手:“你下来,军军到前面去”。叶之南扶着邱天的手跳下来。等军军走到了前面。邱天对叶之南说“好了,上去吧,我在你后面”。
叶之南上幼儿园的时候按照虚岁算已经六岁了。
村里的幼儿园就在村小学的旁边。
这所幼儿园和他以前上过的不太一样。幼儿园里只有两位老师,一个负责教学生数字和拼音,一个负责教简单的儿歌,带着学生做游戏。室内没有专门的游戏室,只有桌子板凳。院子里没有仿草皮地毯。游戏设施除了一个组合的滑梯玩具,就只剩旁边的一个大沙坑。
叶之南还不太会讲当地方言,听其他人说话也有些费力。
上课时老师讲普通话。下课后小朋友彼此之间说的都是方言。
课间休息,小孩子们都挤在滑梯上玩。
和叶之南同班的一个叫李延的小孩很有领导风范,喜欢全权指挥。
叶之南爬上滑梯准备往下滑的时候,李延突然下令:“你别从这里往下滑,你从那边阶梯下去”。
叶之南一时没听懂,疑惑着看着李延,李延却也没有再重复,只催促叶之南快点。
叶之南决定按照本来的打算往下滑。刚下去一点,李延在他后面大喊“都说了让你去那边!”伸手想要拉住叶之南。人没拉住,自己的头却咣的一声撞在了塑料立柱上。
李延疼得龇牙咧嘴,怒气冲冲:“我都说让你从那边下去,你怎么不听啊。”
上课铃适时响起,避免了一场冲突。
第二天是周六。叶之南、邱天和军军他们在去河边玩的路上,遇到了李延和他的同伴。李延看到叶之南过来小声说“捡来的小孩”。
叶之南和邱天都听到了,但没有做声。
李延看叶之南没有反应,调高音量:“听不懂话的傻子”。
这次叶之南听懂了,下意识反驳“你才是傻子”。
李延:“你才是傻子,话都听不懂怪不得被卖……”
“你说谁呢?”邱天没等他说完,走上前去扯住了李延的衣领。
李延想要推开邱天的手,努力了几下没能成功,但还在嘴硬:“我说邱辰傻,又没说你。他听不懂我说的话,害我撞到头。”
邱天胳膊用力,把他按在身后的砖墙上。
李延有点怕了:“不是我说的,是我娘说的,说邱辰是你爸从城市里捡回来的小孩,听不懂咱这的话,不是安安的亲弟弟。”
邱天猛地把李延推倒在地上:“以后再这么说我弟弟,我就揍你。”
站在叶之南旁边的军军情不自禁感叹:“你哥对你真好。”
叶之南:“嗯。”
从河边回来,天还不太晚。
邱天问叶之南“回家吗?”
他和叶之南说话不多,说过的话大多都是问句。想不想玩这个,愿意和他们玩吗,想吃什么,要这个吗,累不累。叶之南的回答通常只有好和不要两个答案。
这次叶之南却问:“你爸爸在家吗?”
邱天:“不在。”
叶之南:“那你带我去你家玩会儿吧,哥。”这声哥叫的又小声又短。
但邱天听到了,偏过头看他。
“上次奶奶说让我去你家玩。”叶之南赶忙补充了一句。
邱天站到他面前,背着手弯下腰,凑近叶之南的脸:“终于知道叫哥了。”
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声音中带着笑意。
奶奶和二叔住在一起。二叔经常不在家,家里通常只有邱天和奶奶两个人。
奶奶六十多岁,但看起来很老了。皮肤粗糙,皱纹很深,像油画里饱经风霜的老人的画像。
淳朴善良,却也愚昧无知。
就像她知道叶之南的来历,但不知道这是犯罪,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她的善良只能到会摸着叶之南的脸心疼地说这也是个可怜娃娃的程度。
就像他很疼邱天,会在自己好吃懒做的儿子喝醉酒动手打邱天时拦在中间,会经常念叨我们小天命苦。但对那个被自己儿子拐骗来生下孩子好不容易逃出去的苦命女人却并无同情。她说“小天他娘心太狠,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扔下不要”。
奶奶絮叨这些的时候,邱天一般不说话。念叨得狠了,偶尔插上一句“如果他不打我妈,我妈不会走的。”
奶奶就不说了,开始转头骂自己不争气的儿子。
邱天母亲的离开在大人的口中好像是一件不宜公开谈论的事,但叶之南还是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点真相。拼凑出的这点真相让他更愿意亲近邱天了,因为他觉得邱天和他在某种意义上是同病相怜的。
过了春天,又过夏天,转眼又到了玉米长粒的季节。
叶之南以邱辰的身份生活了整整一年了。
叶之南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小理发店门口玩,他听到妈妈叮嘱他“南南,南南不要走远了啊”,他答应“知道了”,抬头看妈妈的脸,却怎么都看不清。
惊醒后叶之南盯着房顶愣了半天,又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然后蒙着被子哭了。
他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妈妈的脸了。
起床后吃过早饭,叶之南就去找邱天。他向奶奶打过招呼径直走到邱天的房间,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搁在椅背上发呆。
邱天洗好碗回到房间,叶之南愣愣地看着前方说:“我不记得我妈长什么样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邱天却听懂了。他想了一下,拉了个凳子坐在叶之南前面:“我也快忘了我妈的模样了,但我觉得如果再见到她,我肯定能认出来的。”
叶之南眼泪扑簌簌落下,浸湿了整张脸:“我都不记得她的样子了,她不会再把我买回去了,我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邱天抬手给他擦眼泪:“会见到的,你记住她的名字,不要忘,等长大了,我和你一起去找。”
叶之南拉过邱天的一只手掩住自己的眼睛,闷声抽泣。
哭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对邱天说:“哥,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南南。我怕我把原来的名字也给忘了。”
邱天擦掉叶之南眼角的泪水:“好,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
“南南。”
“嗯。”
“南南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