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整整一夜的严刑拷打,整间狱室内充斥着难闻的烧灼气和血腥气,架子上的人已经被鞭笞到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若不是鼻尖处尚有一丝残息,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
片刻后,有人推门走了进来,他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坐下来盘问道:
“怎么样,他们招了没有?”
狱卒如实地摇了摇头:“禀司长,属下失职,没有审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而且另外一边的那个已经昏死过去好几回了,再审下去只怕性命……”
没等他说完,吴有谋已经抄起桌上的茶盏朝他脑袋上砸了过去。
“废物!”他高声斥道,“连个口供都审不出来,养你们一群吃白饭的何用!”
两名狱卒当即跪了下来,头磕在地上哆嗦着给他认罪。
“属下该死,求大人饶命,属下该死,求大人饶命……”
吴有谋睨了他们一眼,起身拂袖向外走去,离开之际,他又回过头来嘱咐道:“也罢,不急于一时,歇息歇息让他们缓口气再审。若实在不行,就按老规矩办。”
——
长安市内,一名腰佩长剑的玄衣“男子”正蹲在短巷口东张西望地四处打量着:“我所神兽大人,你是不是搞错了,这里到处都是人,怎么可能藏有那么大一头老虎呢?”
「你若不信,可以自行去找。」
栖泽懒洋洋地应了她一声。
「白虎的气息就在这附近,你身上的手镯已经被吾施了灵力,他若是靠近,必有反应。」
闻言,晴芳撸起袖子看了眼手腕上的玛瑙镯子,的确闪着若隐若现的红光。
“难道我只能挨个凑过去碰一碰了吗?”
「提醒你一句,白虎与吾同为上古神兽,可他与吾不同,曾经遭遇过人类的背叛,所以数万年来一直避尘而居,靠近他,未必会有好事发生。」
“既然是神兽,又怎么会被凡人轻易捉住?”晴芳对此十分不解,忍不住猜测道:“难不成他是故意为之?”
「倘若真是如此,你有没考虑过他与构陷主上之人之间可否会有关系,找到他后你又当作何打算?」
“你的意思是…”晴芳的眼神暗了暗,“这只白虎极有可能跟对方是一伙的?”
「是与否,当由你自己去查。」
神仙们一向奉行点到为止,说完这句话后,她便再没回应过晴芳的任何问题。
其实栖泽说的很有道理,假如真的是他们沆瀣一气,故意布了局想置这些人于死地,那她现在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可即便如此,哪怕仅存着一丁点的希望,她也不能就这么放弃。
找到白虎是她能想到的证明侯爷清白的唯一的,也是最直接的办法。
晴芳仔细回想了一下栖泽方才所说的事情,白虎既然遭遇过人类的背叛,选择避世而居,那就不太可能再愿意被人类利用,更没有必要帮他们去陷害一个凡人,除非这个人跟他有仇,或者说,这个人和曾经被背叛过他的人有什么渊源……
但若真是这样,他作为上古神兽,大可以一巴掌拍死自己的仇人,而不是费尽周折地搞这些多余的事情,难不成他知道侯爷身上有栖泽施下的防护结界么?
怎么想都有无法解释的地方,晴芳拍了拍脸颊,企图让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
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反正有栖泽在,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吾劝你最好还是不要抱这种侥幸心理。」
「白虎的灵力不在吾之下,真打起来,吾未必护得住你。」
晴芳刚燃起来的斗志瞬间被她浇了个透彻,两眼一翻无奈道:“知道了,知道了,求你不要再读我的心声了,神兽大人!”
黏上之前去赵应云店里时候备下的假胡子,晴芳整理了下着装,从巷子口走了出去,中午时分坊市间来来往往的行人逐渐增多,她混在里面倒也不算太扎眼。
既然是神兽,那就一定跟栖泽一样,具有幻化能力,既可能是脚边的一株野花,也可能是坐在某个不显眼的角落里打盹的路人。
晴芳一边在附近来回晃悠,一边紧盯着手心里的玛瑙镯,生怕漏掉一点线索。
“二姐姐?”
走到石桥边上的时候,镯子的红光突然闪了一下,晴芳还没来得及察看四周,忽然被迎面而来的人扯住了衣袖。
“是你吗二姐姐?”
黄衫少女握住她的手,欣喜地又喊了她一遍。
晴芳被她吓了一跳,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家三妹:“晴菲…?你怎么,怎么认出我来的?”
“太好了!你没事就好。”
沈晴菲抹了下眼角激动的泪珠,拉着她走到桥边的柳树阴凉下,悄声解释道:
“我刚才老远看见这个背影就觉得像你,所以就跑过来试着喊了一下,二姐姐,你还好吗,我在家跟爹都快担心死了。”
“还有明远,吵着闹着要出来找你。”
想起娘家的姊妹们,晴芳的心跟着软了一下:“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晴菲摇摇头,关切地问她:“小侄子呢?他还好吗?姐夫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凑到晴芳面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晴芳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放心,我保证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会连累你们的。”
“说的什么话啊!”晴菲有些委屈地瞪了她一眼,“这怎么能是连累呢。”
“要是有什么地方我们能帮得上忙,你尽管说,虽然我娘她…她对不住你们,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最好的二姐姐,你的事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谢谢你,菲菲。”
晴芳欣慰地捏了下她的脸颊,还跟小时候一样肉乎乎的,跟个包子一样。
“不过这件事不是你能解决得了的,你就别操心了,回去跟爹说,照顾好明远,不用担心我,万一有什么事情,记得早做打算。”
「别叙旧了,吾感应到白虎就在这附近。」
栖泽适时地提醒了她一句。
晴芳立刻警觉起来,松开晴菲的手嘱咐道:“我有急事要去办,你自己保重。”
「在东边,往巷子里去了。」
告别了小妹,晴芳把腿就往栖泽所指的方向追去,一路七拐八拐,终于拐到了镯子最亮的位置上。
是一条逼仄的死路,路上只有她一道人影。
晴芳屏住呼吸,抬起头来四下观望了一圈,而后用心声问道:“是这里吗?”
栖泽「嗯」了一声,周身逐渐亮起淡蓝色的光芒。
「许久不见了,栖泽。」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晴芳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
「是很久没见了,久到你连过去的承诺都不记得了,是么,涿尘。」
四周掀起一片迷蒙的砂雾,晴芳抬起手臂挡了一下,再睁开眼时,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她眼前对峙着。
栖泽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了人形,悬浮在半空中,而距离她十步开外的地方,站着晴芳怎么都没想到的一个人。
“阿卓…”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你…”
「笨女人,现在才发现么?」
栖泽略微嫌弃地撇了她一眼。
“你早就知道了?”
「是,从你将他带回侯府的那一刻,吾就感知到了他的气息。」
晴芳愕然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他们说的没错,的确是侯府之人拐走了圣物…
“阿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接近我,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她走上前,咄咄地逼问着,恨不得一口气把心里的疑惑与怨愤全都吐出来。
少年眨了下眼睛,弯起唇角看她:
「我没有骗你,我的确是从漠北之巅的昆仑神山而来的阿卓,也是上古神兽涿尘,涿鹿之野的涿,浮世尘嚣的尘。」
「卓格其玛,是我曾经用过的另一个名字,我从未骗过你。」
不同于栖泽的清冷寡淡,涿尘的声音清澈空灵,像他的名字一样,给人一种超脱凡尘的疏离感。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晴芳的思绪已经乱成了一团,她无法将眼前这个雪发白眉,一身白衣的俊美少年跟她所认识的阿卓联系到一起。
那个小孩儿明明成天脏兮兮的,连筷子都不会用,谁有鸡腿就跟谁跑,会用怯生生的眼神向她求助,会指着自己的心脏说你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你的。
结果现在呢。
他摇身一变,成了害她无家可归,亲友遭难的罪魁祸首。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很抱歉,还是违背了承诺,伤害到了你。」
涿尘走到她面前,弯起唇角,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笑得人畜无害。
「但我曾经警告过你的呀,我说了,你身边的男人很危险,离他远一点。」
「是你不听我的,非要跟他搅和到一起。」
晴芳的心被他盯得停跳了一瞬,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眨眼之间,原本乖巧可爱的哑巴少年幻化成了一只足有十尺多高的通体雪白的巨型猛兽,将整条巷子撑得满满当当的,它舔了下爪子,张开獠牙朝着晴芳扑了过来。
「笨女人,赶紧滚开。」
栖泽张开自己的结界,三人一瞬间转移到了平坦开阔的无垠之地,晴芳腿软到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呆愣愣地看着他们缠斗。
一黑一白两道巨大的身影互相撕咬着,明明各个灵力不凡,却用着最原始的方法跟对方撕搏,两只巨兽掀起的风沙足以摧毁周围一切事物。
好在栖泽提前在她身上设下了护佑之印,才让她免收波及。
「涿尘,没想到几万年过去了,你的功力还是这么没长进。」
栖泽盘踞在天空之上,尾巴横扫出一道利刃,直直地劈向地上的巨兽,却被它纵身一跃躲了开来。
涿尘长啸了一声,似乎不愿与她纠缠,一有机会便扑往晴芳所在的方向,都被栖泽半路折挡了下来。
「我没你那么忠心,几十万年始终如一地守着一个主子过活,你就没想过尝尝自由的滋味么?」
「自由?」
栖泽恢复成人形,唤起无数的水柱将涿尘困在了中央,有些轻蔑地抬了抬眼皮:
「你所谓的自由,就是跟只永不见天日的硕鼠一样东躲西藏,自欺欺人吗?」
「帝君从未舍弃过你,是你自己不肯睁开眼睛好好看清真相,几万年了,一直活在怨恨与憎恶之中,你究竟得到了什么?」
他们对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晴芳的耳朵里,听得她稀里糊涂的。
什么帝君,什么真相,能不能把话说明白点,你们神仙都这么喜欢打哑谜吗?
涿尘随之幻化出人形,扬起一片飓风来抵挡栖泽水刃的进攻。
「得到了什么?我倒想问问你,在堕仙池旁守了他几万年,你又得到了什么?」
「他早就不是高高在上的云烨帝君了,这辈子不是,下辈子也不会是,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他都无法再返神界,神界也早就不存在了!」
「闭嘴!」
「我决不允许你侮辱他!」
涿尘的话彻底激怒了栖泽,她的身后荡开了一片黢黑的裂隙,抬手瞬间召出数道闪电,裹挟着滔天巨浪向涿尘扑去,毁天灭地一样的招式,来不及作出反应的涿尘根本没有躲掉的机会,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它吞没。
栖泽动了震怒,她其实撒了谎,她不像涿尘一样被剃了神骨,失去了大部分的灵力,若是使出十成十的力量的话,足以让他魂飞魄散,化为齑粉。
“不要——!栖泽——!别杀他,他不能死啊!!!”
他要是死了,侯爷的罪名就真得再也没法洗脱了,人是她领回来的,她才是罪魁祸首,要问罪也是她来承担。
千钧一发之际,是晴芳凄厉的喊声唤回了栖泽的意识。
奔涌的巨浪顷刻间四散成了磅礴的雨幕,淅淅沥沥地淋在了涿尘的身上,他颓然地跪坐在地上,仰望着云端的娇小身影,久久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