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却让他重新燃起希望。
他们联系明显增多,除了打电话,还会在微信上聊天,说话的内容也不再仅限于简短的问候。里里开始和他分享自己的生活,虽然多是随口提及,但这从未有过的亲昵感让他的心再次蠢蠢欲动。
“xxx广场附近有家甜品店你还记得吗?离我们高中不远,一到过节门口就排大长队。我好久没去过了,那里的……”
裴实拿起外套,离开公司。
临近中秋,店铺门口果然排队的人不少,足足等了二十几分钟才轮到他。
买好点心,开车去往郝梦里的公司。停好车子,他看了下时间,离里里下班还有半个小时。
他坐在车里,静静等着。没有刷手机,也没有无聊地打量窗外,只是等待。心情有些急切,但更多的是期待和隐隐的兴奋,所以丝毫不觉得难熬。
他想象着等下里里看到自己时的模样。想象着他先是眼睛微微发亮,然后嘴角弯起,露出白皙整齐的牙齿。
他总是那样笑,完全发自内心、绝不敷衍的笑容,好看得让人心慌,让看到的人忍不住跟着他一起开心。
时间转瞬即逝,他给他打了电话。
里里出来了。一开始他脸上有些好奇,接着他注意到他手里的纸袋。他微微愣了下,看着他笑了起来。整个世界瞬间变得明亮。
他带着那样美好的笑容走近他:“你不要跟我说你是专门来给我送这个的。”
他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下:“嗯……闻着就很香。”
“要不我请你吃饭吧。”他主动提出邀约,却又迅速收回:“啊今天不行。”
裴实忍下心里的失落。他还没来得及说没关系,里里解释了原因并再次许诺:“改天吧,改天一定请你吃饭。”
回到公司,走进办公室,助理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还没走?”
“有份合同需要你再看一下。我猜着你还会回来,就多等了一会儿。”
“放桌上吧。”裴实把外套挂在一旁,拉开椅子坐下:“没别的事就先下班吧。”
“好。”助理说完,却没有转身。她看着裴实,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就是好奇裴总今天遇到什么好事了,这么高兴。”
裴实这才发觉自己一直在笑。
“快走吧。”打发走了助理。裴实手肘支在桌面上,按着自己的嘴角。他想起郝梦里刚才拎着从他手中接过去的纸袋,脸上带笑又微微皱着眉小声跟他解释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又开始上扬。
“第一次一起吃饭,送什么比较合适?”第二天下午下班前,他假装随意地问助理。
助理的双眼立刻绽放出八卦的光芒:“那要看是什么样的人了,年龄性格个人喜好,您得说具体一点我才好提建议。”
裴实不说话。
助理无奈:“送花吧。只要对花粉不过敏,应该都会喜欢。”
裴实想起以前郝叔叔在阳台上养的花。里里对花粉不过敏。
下班后,他去买了几套衣服。
又去花店选好了花。不想一开始就把意思表达得太过明显,他特意避开了那些花语与爱情有关的花种,选了一束以深浅两种颜色的向日葵为主花搭配木绣球、尤加利叶的花束。看起来自然又明亮,很适合里里。
他提前做了安排,把周五晚上完全空了出来。
当天下午,回家换好衣服,又拐去花店取了花。坐上车子,裴实在后视镜里看了下自己,驱车前往郝梦里的公司。
他在楼下等了一会儿,正准备给里里打电话,却先看到了他的身影。他忙推开车门下了车。
里里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他走到一个女孩身边,两人自然地拥抱、亲吻。
裴实扶着车门,腿像灌了铅,无法动弹。
里里抬头看向这边。
裴实慌忙坐回车里。他隔着玻璃怔怔地看着远处的人影。
为什么就是不肯死心?从刚认识他起你就知道他不会喜欢你不是吗?这样的画面你还要看多少次才肯认命?
他瞥到了副驾驶座位上的花。觉得自己可笑得厉害。他打开车门,把花丢到了垃圾桶旁。
里里向他走了过来。
他深呼吸了两次,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再那么扭曲后,下了车。
“我们复合了。”里里说。
冷水兜头浇下,裴实感觉全身冰凉一片。
“上次跟你聊过之后我在想我是不是太容易放弃了,所以,再试一下吧。”
裴实差点笑出来。他别过脸,隐藏自己的表情。
来到餐厅。
里里笑着跟他介绍这家餐厅的特色菜,语气轻松地和他聊及以前和朋友一起来时的趣事。
裴实看着他的脸,心里突然生出一丝怨怼。
他总是轻松自如、永远自然大方,从来不用像自己一样经常要鼓足勇气、用尽力气才能在他面前表现得好一点。为什么?因为他不爱他。
可是他不爱他,为什么还要来招惹他?
听过孟老师那些话,他明明已经打算彻底放弃了,为什么又要来找他,要给他希望?
“你还喜欢她吗?”他忍不住询问,带着些刻薄的念头。如果喜欢,之前为什么想要分手?如果不喜欢了,为什么又要复合?
他还想问他,这么多年你谈过这么多次恋爱,喜欢过这么多人,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为什么我们的喜欢那么不一样?为什么我无法像你一样说停止就让它停止?
他继续追问:“为什么会累?累了为什么还要在一起?”
为什么宁愿要这样的恋爱,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如果是我,我一定不会对你提什么要求,不会让你觉得累。
可,有什么用呢?这个如果永远不会成立。
几天后,城西的一间酒吧里。蒋怡看着裴实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叹气道:“我觉得法律应该规定,禁止像你喜欢郝梦里那样喜欢一个人。”
裴实低着头笑。
确实,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确实应该遭到禁止。
可能是这次希望离得太近又破灭得太快,他心里的烦躁难以平息。伤心、嫉妒、厌倦、对命运的怨恨和指向自己的愤怒,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他觉得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傻子,怀疑自己有受虐倾向。不然哪个正常人会一头扎进暗恋的漩涡,整整六年不肯解脱。
他又灌下一杯酒,靠在椅背上:“我是不是该放下了?”
蒋怡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几百年前我就这么跟你说过了,你听吗?”
裴实低下头,掐着自己的手心,命令自己:停止吧。
他闭上眼睛,试着把郝梦里从他的心、从他的全部思想中剥离出去。
早该放下了。到此为止吧。
就当从来没有遇到过,没有那次一见钟情的初遇,也没有之后那些疏淡的、并无意义的往来……
他突然觉得喘不过气。
裴实猛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前方。
半晌后,他小声嘀咕:“不行。”
蒋怡:“什么不行?”
裴实笑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做不到,原来不是不能,不是不可以,而是不行,他不要,他不能停止喜欢他。
他试着想象从没有遇到过郝梦里,试着删除所有与他有关的记忆。然后,他发觉自己变成了空的。不再嫉妒、心痛、怨恨,可同时也失去了对美好的感知。
那他干嘛还要活着?他不知道该为何而活。
原来这份喜欢并不是他无可逃避的命运,而是他的选择。他选择爱他,把对他的爱变成本能、当作信仰,让这份爱恋和他的呼吸一同存在。尽管时常酸涩难忍,但他人生中偶尔咂摸到的那点甜也都源于此。那几颗糖粒、那一些澄澈的温暖被他一遍遍反刍,当他软弱当他觉得虚无,想到这些便觉得还可以坚持下去。
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郝梦里就是他的念想,喜欢他就是他的念想。
所以,不行。
他不要放下,他不能停止喜欢他。
蒋怡遇到了熟人。裴实看着手里的酒杯失神。
“最近李剑是不是挺忙啊,还有郝梦里,我都好久没见他俩了……”
裴实抬起头。
“你们最近有没有碰面?毕业了不像上学时候,聚个会都越来越凑不到一起。”站着的年轻男人转向裴实说话:“但你和郝梦里应该比较常碰面吧,这么多年的朋友,挺难得的,什么时候有空一起聚一下?”
朋友?
是的,对里里来说他们只是朋友。他没有理由怨他,他本来就只愿意做他的朋友。
裴实想起上次分开时里里坚持要送他,被他强硬拒绝后只好放弃。第二天他就接到了孟老师的电话:“里里说之前和你见面时觉得你状态不太好,让我问问你,没什么事吧?有事别自己撑着。”
熟悉的柔情泛上心头。裴实后悔那天的态度不佳,很想大声斥责自己毫无立场的怨恨。他凭什么怪他?是他顾虑重重、负罪感深重不敢去追求,是他太害怕如果说出口连现状也无法维持所以闭口缄言一个字也不敢吐露,却指望里里看穿他的伪装读懂他刻意隐藏的心事然后接受他吗?这是什么无耻的要求?
里里待他已经足够好,是最好的朋友。如果他们可以只是朋友……
可他们做不成朋友。他不能不爱他。如果爱不到,他宁愿自作主张地把他放在心里,满心酸涩地咂摸着度过余生。哪怕只能偶尔看上一眼,他也无法做一个要不断目睹他和别人拥抱亲吻的朋友。
“我和里里不是朋友。”裴实低声说。